車子發動起來,顛顛簸簸地駛上了那條回家的路。
十幾分鐘的顛簸,車上上下下了幾撥人,
李安的屁股都被顛得發麻。
車在巷子口的那棵大樹下面停下來,
李安站起來扛起袋子,扶著小顏下了車。
小顏站在他身邊,兩隻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目光掃過這些陌生的景致,心裡更緊張了。
她輕輕拉了拉李安的衣角:
"你哥他們……這個點在家嗎?"
李安收回目光,握了握她的手:
"應該不在。大哥和嫂子都在縣政府汽車隊,
這個點兒都還沒下班呢。
小雅姐也在縣政府。"
他低頭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能讓人安心的踏實感,
"正好,咱倆先進屋收拾收拾,把東西放下。
等他們回來了,再正式見。"
小顏鬆了口氣,攥著他衣角的手鬆了松。
兩個人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
李安在一扇灰色的木門前停住了腳步。
木門已經舊得發白了,門上的漆皮一塊一塊地剝落,
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紋。
門鼻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銅鎖,
鎖面上布滿了鏽綠的斑痕,
但銅環被磨得鋥亮,那是多年開開關關留下的痕跡。
門框上面貼著一副褪了色的春聯,
只剩了半截,紙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
李安站在那扇門前,忽然沒動了。
他肩上的蛇皮袋還扛著,一隻手扶著袋底,
另一隻手懸在半空中,離那扇門只有一拃的距離。
他的眼睛盯著門板上那些被風雨剝蝕的紋路,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小顏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等著,什麼話也沒說。
她知道這一刻對李安意味著什麼。
李安深吸了一口氣,把手伸到門框上方的磚縫裡摸了摸。
果然,那塊鬆動的磚還在,
磚底下壓著一把備用的鑰匙,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娘以前總說,"別把鑰匙放身上,萬一丟了,回不了家。
娘給你藏在門框上頭,誰也不知道。"
他鼻子猛地一酸,攥著那把冰涼的銅鑰匙站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插進鎖孔里。
咔嗒一聲,鎖開了。
他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呻吟,
像是這扇門也在嘆氣。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青磚地掃得一根草屑都沒有。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樹葉子的沙沙聲。
李安站在院子中央,從晾衣繩移到那扇貼著窗花的玻璃窗上。
一切都是他走時的模樣,一切又都多了一層歲月的沉澱。
他想起小時候,想起母親坐在窗台下面納鞋底,
想起父親蹲在院子角上劈柴的背影。
那些畫面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堵得他眼眶發燙。
他把兩個袋子放在廊下的石階上,
轉過身來看了看小顏。
她站在院門口,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一隻腳跨在門檻里,另一隻還在門外,
整個人帶著一種鄭重的、小心翼翼的禮貌。
李安走過去,伸出手來,掌心朝上地攤在她面前。
"進來吧,"他的聲音有點啞,但穩穩的,
"這就是咱們以後要常回來的家。"
小顏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
那隻粗糙的、長著繭的、在部隊裡摸爬滾打了幾年的手,
此刻在她面前攤開著。
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裡,跨過了那道門檻。
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
遠處傳來誰家公雞打鳴的聲音,悠長又嘹亮。
李安側頭看了小顏一眼,小顏也正抬頭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午後的薄陰里碰了一下,
誰都沒說話,但嘴角都彎著。
院門外那條巷子安安靜靜的,
偶爾有風吹過,把門框上那半截春聯吹得飄起來。
李安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跟這院子的心跳聲漸漸合在了一起。
一下,又一下,渾厚又踏實。
他推開堂屋的門,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小顏跟著他走進來,目光輕輕掃過這間屋子,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
她的嘴角彎著,像在看一本寫滿了故事的舊書。
李安把袋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擺在桌上。
東西一樣一樣地擺滿了方桌。
他直起腰來,看著這滿桌的東西,
又看了一眼身邊站著的姑娘,
忽然覺得這幾年的離家、幾年的苦累、幾年的想念,
都在這一刻被妥帖地安放了下來。
李安轉過頭,對小顏說了一句:
"走,我去把灶台上的火燒上,給咱倆下碗面。
我哥他們下班回來之前,咱先墊墊肚子。"
小顏笑了,跟著他往灶間走。
灶間的案板上擱著一把磨得鋒利的菜刀,
灶膛里還有昨兒留下的灰燼。
李安蹲下去劃火柴生火,火苗躥起來的那一刻,
橘紅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臉和他身邊那個棗紅衣裳的姑娘。
李平的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在巷口拐了個彎,
車鏈條嘩啦啦地響著,後輪碾過一塊小石子顛了一下,
坐在后座上的王英輕輕"哎喲"了一聲,伸手扶住丈夫的腰。
太陽已經偏西了,把巷子裡的黃泥牆照出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李平蹬著車到了自家院門口,
一隻腳撐住地面正要掏鑰匙,手伸到半空卻愣住了。
那扇灰色的舊木門敞開著。
"咦?"
李平把車撐住,疑惑地偏了偏頭,
"院門怎麼是開著的?早上鎖了的啊,我記得清清楚楚。"
王英從后座上跳下來,整了整被風吹亂的圍巾,
也朝那扇敞開的門看了看,隨口說:
"應該是小雅先下班回來了吧。
那丫頭最近不是說要加急趕個什麼材料嘛,
說不定今天提前弄完了就回來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李平在後面推著自行車跟著。
兩個人進了院子,第一眼就看見了那片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的,
晾衣繩上的衣服已經被收走了,
只剩下空空的繩子在風裡輕輕晃。
一切看上去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再往前走兩步,就能聽見廚房裡傳出來動靜。
鍋鏟碰著鐵鍋的清脆聲響,
還有"滋啦"一聲菜下鍋的爆響,
混著一股蔥姜熗鍋的濃香從灶間的門帘縫裡擠出來,直往人鼻子裡鑽。
王英嘴角彎了彎,扭頭跟李平交換了一個"你看我說吧"的眼神,
然後邁開步子朝廚房走去,嘴裡揚聲喊了一句:
"小雅!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啊?
嫂子還想今天下班回來給你露一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