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眯眯地掀開了灶間的門帘。
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廚房裡煙氣裊裊的，灶台上的鐵鍋里正炒著一盤碧綠的油菜，
鍋鏟握在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裡，
手腕上露出半截洗得發白的袖口。
灶台前站著個年輕小伙子，個子高、肩膀寬、皮膚曬得黝黑，
正專注地翻著鍋里的菜，聽見門帘響動抬起頭來。
他旁邊還站著一個穿棗紅外套的姑娘，
手裡端著個碟子，正等著盛菜，也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廚房裡安靜了兩三秒。
鍋里的油菜還在滋滋地冒著熱氣，油花在鍋沿上跳躍。
王英手裡的門帘滑落了一半，
她張著嘴看了那個小伙子好半天，
腦子裡那張模糊的面孔和眼前這張曬得黑紅的臉慢慢對上了號。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小安？！你是小安？！"
李安把鍋鏟往鍋沿上一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大嫂，是我。我回來了。"
王英"哎呀"一聲就叫了出來，
眼角的笑紋一下子炸開了花，
回身衝著院子裡就喊：
"李平！李平你快來！小安回來了！小安回來了！"
李平本來正彎腰把自行車往牆角架好，
聽見這一嗓子直起身來，愣了一瞬，
隨即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廚房門口。
他一把掀開門帘，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安身上，
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幾遍。
灶火映著李安的臉，把他曬黑的皮膚照得泛一層健康的紅光，
那眉眼、那鼻子、那咧開的嘴角，
還是他從小看到大的那個弟弟，
只是高了、壯了、眉宇間的稚氣褪盡了，換成了經了事的沉穩。
李平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半天只說出兩句話來：
"小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有些啞，尾音壓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那隻搭在門框上的手微微地攥緊了又鬆開。
李安放下鍋鏟從灶台後面走出來，站在大哥面前。
兄弟兩個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幾年的光陰和一千多里的路，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化成一聲低低的笑。
李安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李平也回拍了他一下，兩個大男人就這麼拍了兩下肩膀，
誰都沒再多說，但那一拍裡頭的分量，比什麼話都重。
王英在激動過後，目光終於落在了旁邊那個姑娘身上。
小顏一直安靜地站在灶台旁邊，
手裡還端著那個空碟子，有些侷促地微微低著頭，
紅暈從耳根一路蔓延到了臉頰。
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燈芯絨外套，
襯得整個人又精神又喜慶，
梳得整整齊齊的馬尾辮搭在肩頭，
站姿有些拘謹，但眼底有一種藏不住的乖巧和誠懇。
王英的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瞬間明白了過來。
她快步走到李安身邊，壓低聲音但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小安，這位是？"
李安轉身走到小顏旁邊，順勢接過了她手裡的碟子擱在灶台上，
然後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
小顏的手指微微發涼，被他溫熱的手掌一握，
整個人的緊張感稍稍鬆了些。
李安清了清嗓子，認真地、一字一句地介紹道：
"大哥，大嫂，這是我對象，小顏。
她跟我一塊兒從京城回來的。"
小顏深吸了一口氣，把攥著的手從李安掌心裡抽出來，
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前，
朝李平和王英微微鞠了一躬，
聲音軟軟的但很清晰：
"大哥好，嫂子好。我叫小顏，給大哥嫂子添麻煩了。"
李平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綻得更開了，
連眼角的紋路都堆了起來。
他使勁點了點頭，想說點得體的話，
但他這個人嘴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好，好，好！小顏是吧？你好你好，歡迎你來家裡！"
他連著說了三個好，把旁邊的王英逗得直樂。
王英的反應比丈夫快得多，
她已經兩步走到小顏面前，
一把拉住了小顏的手，上下打量著這個未來的弟媳婦，
眼裡的光又亮又暖：
"小顏！哎喲這姑娘長得真俊！
小安這小子有福氣！"
她握著小顏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歡喜，
"你這衣裳真好看，棗紅色的，襯得你臉色白裡透紅的。
路上累不累？吃飯了沒有？
哎呀你這手怎麼這麼涼。"
一疊聲的問話把小顏砸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王英那股子熱騰騰的親切勁兒像一團火，
把她心裡最後那點緊張和生分都烤化了。
她眼眶微微發熱，反過來握緊了王英的手，
聲音裡帶著一點鼻音：
"嫂子，不累，小安一路上都照顧著我。
我……我早就想來看看大哥嫂子了，
小安老跟我說你們對他好。"
王英一聽這話，眼圈也紅了，
伸手就把小顏往懷裡摟了一下，
拍了拍她的後背："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來了就別見外，想吃什麼跟嫂子說，嫂子給你做！"
李安站在旁邊，看著大嫂和自己的女朋友抱在一起的這一幕，
撓著後腦勺嘿嘿傻笑。
李平走過來，站到弟弟旁邊，
兄弟兩個肩並肩看著灶間裡這團熱鬧，
誰都沒說話，但臉上的笑都壓不下去。
"菜！菜要糊了！"
小顏忽然從王英懷裡掙出來，
想起來灶台上還炒著半鍋油菜，
趕緊跑過去把鍋鏟抄起來翻了兩下。
還好火候剛好，油菜還是碧綠油亮的樣子，
再晚幾秒就該發黃了。
王英看著小顏麻利地顛勺盛菜的樣子，
眼睛又亮了幾分，轉頭朝李安擠了擠眼，
那意思是"這姑娘不光好看，還賢惠"。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個清脆的嗓音：
"大哥大嫂！我回來了！"
聲音帶著一路小跑的喘息，話音還沒落，
人就推開了廚房的門帘鑽了進來。
正是李安的姐姐，小雅。
小雅一掀帘子就看見灶間裡多了兩個陌生人，
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從那個穿棗紅外套的姑娘身上滑過去，
落在了旁邊那個高個子年輕人臉上。
她的眼神定格了一秒，兩秒，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整個人猛地往前邁了一步，
布袋從手裡滑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安？！"
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顫抖，
"是你！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