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是整場戰役里最難熬的七十二個小時。
第一天金價反彈到了562美元,
帳面浮盈縮水了一截。
第二天繼續反彈,最高觸及568美元。
第三天開盤的時候價格甚至摸到了571美元,
辦公室里那種無聲的壓力幾乎要讓人無法呼吸。
阿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好幾次都準備啟動短線對沖機制了,
但每次都被孫玄用一個簡短的手勢攔住了。
第三天下午收盤前的一個小時,情況開始起了變化。
金價在觸及573美元之後忽然失去了上攻的動能,
反彈的弧線像一條被重力拉住的拋物線,
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彎了下來。
568,565,562,559。
那四十分鐘裡,價格像一塊順著斜坡往下滾的石頭,
起初是慢慢的,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當天收盤,金價定格在了548美元。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擰開了一扇天窗,
那種憋悶了一整個下午的窒息感忽然就鬆了。
阿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把懸在鍵盤上方的手指收了回來,
往後靠進了椅背里。
陳姐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嘴角浮起一道很淺的弧線。
孫玄依然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收盤價,
然後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
在"550"上面也畫了一個叉,
重新寫了一個數字:520。
此後的一周時間裡,金價開始了一波流暢的下跌行情。
546,537,529,521,515。
每一天的陰線都像一把推刀,
把價格一寸一寸地往下削。
辦公室里的氛圍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那種"不確定"的焦慮被"確定"的信心取代了,
每個人都能從屏幕上的數字里感受到那種正在加速的重力。
市場上開始出現恐慌性的多頭平倉盤,
那些之前還在死扛的投機者開始不計成本地割肉離場,
而每多一個多頭的投降,就為下跌的行情增加一分慣性。
第二十三天的時候,金價跌破了500美元。
那一刻整間辦公室安靜了一兩秒。
孫玄站在窗邊,海風吹動他襯衫的領口,
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水面上泊著一艘白色的遊艇,
在午後的陽光里微微搖晃。
他沒有回頭看屏幕,因為鄭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的時候已經夠清晰了:
"老闆,破位了。"
孫玄點了點頭。
他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三天。
從600美元到跌破500,
這一段路走了一百美元,帳戶上的數字翻了多少倍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但他沒有急著高興。
真正重要的事情還在後面,怎麼把倉位平掉。
價格下行的越快,平倉的難度越大。
一旦市場上所有人都意識到金價已經徹底破位了,
空頭平倉的集中湧出反而可能引發一波劇烈的反彈。
要在所有人都想平倉的時候第一個走、
走得比別人快、比別人聰明,
才是決定這一仗最終能帶走多少錢的關鍵。
這天晚上,孫玄和六個人開了一場將近四個小時的會。
白板上被重新寫滿了新的數字和箭頭,
這一次不再是建倉計劃,而是平倉方案。
鄭遠提出了兩個預案:第一是分五天均勻減倉,
每天平掉總倉位的五分之一,
不搶不爭,用時間換空間。
第二個方案是加速減倉,
在金價跌破500之後的頭三天內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平倉,
趕在空頭集中回補之前先走。
孫玄選擇了第二種方案。
"趨勢的力量越大,反撲的力量也越大。
不要等到所有人都開始跑的時候才跑。"
他把這個決定說完之後,
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確認了每個人都沒有異議。
從第二十四天到第二十六天,
平倉行動開始了。
這一次的操作難度比建倉大了不知多少倍。
每一筆平倉訂單都要精確地計算對手盤的位置,
既要成交又不至於把價格拉起來。
鄭遠和陳姐兩個人輪流盯著盤口,
一個負責指令執行,一個負責流動性的實時評估。
方和小孟的數據模型被調到了最高的運算頻率,
每一分鐘都在測算市場深度和剩餘倉位的滑點成本。
這三天裡,孫玄幾乎沒有合過眼。
他坐在鄭遠旁邊,看著那些訂單一筆一筆地被吃掉,
看著帳面浮盈從天文數字的高點被逐筆平倉變成實實在在的現金流入。
每平掉一筆,那座用數字堆起來的大廈就矮下去一截,
但腳下的地面卻變得更加堅實。
第二十七天,市場上開始出現空頭回補的跡象了。
金價在觸及482美元之後出現了一波快速的反抽,
半個小時內漲了將近十美元。
鄭遠看了一眼孫玄,孫玄回了他一個眼神——"繼續平"。
那天的最後兩個小時裡,
他們把剩下的倉位用比原計劃更快的速度全部平掉了。
當最後一筆交易確認成交的時候,
鄭遠的手指從鍵盤上抬起來,停在了半空中,
像是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孫玄,嘴唇動了動,
過了好幾秒才說出了那一整個月裡最普通也最重的一句話:
"老闆,清倉完畢。"
辦公室里的燈管嗡嗡地響著,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六個人都站在原地沒動,有人靠在桌沿上,
有人抱著手臂站在窗邊,
有人蹲在地上收拾桌底下一堆散落的稿紙。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擊掌,沒有人喊叫。
那種巨大的、沉重的、需要時間去消化的滿足感,
把所有的表達都壓成了沉默。
孫玄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重新泡的熱茶,
目光透過玻璃落在那片被燈火點亮的夜海上。
他腦海里沒有翻湧著巨大的激動,
反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想起系統簽到的那天早晨,
想起在港交所門口第一次見到這六個人時的情景,
想起鄭遠在第一天晚上問他"為什麼這麼篤定"時的表情,
想起這二十七個日日夜夜裡每一根跳動的K線、
每一次無聲的建倉、每一筆果決的平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