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看著身後那六個人。
鄭遠、陳姐、方、阿傑、小孟、老袁,
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大仗打完之後特有的疲憊和舒展。
"各位,"
孫玄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到極點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這個月的活,幹完了。
從今天開始,你們的帳戶上會有這一仗的分成。
除此之外,"他頓了頓,
"鄭遠,你明天去辦一件事,
以明遠置業的名義,在中環買一層樓。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辦公室了。"
鄭遠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陳姐在旁邊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
但裡面帶著一種"幹完了,該喝一杯"的鬆弛感。
阿傑從桌子底下摸出來一瓶不知道什麼時候藏在裡面的威士忌,
拎著瓶頸朝大家晃了晃:
"老闆,今晚喝點唄?"
孫玄看著那瓶威士忌,又看了看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的燈光,
嘴角彎起來,點了點頭:"喝。"
那個晚上,他們在辦公室里圍著一張堆滿了列印紙和空咖啡杯的桌子,
把那瓶威士忌分了。
孫玄靠在窗台上,手裡端著最後半杯酒,
看著這六個從系統來到他身邊的人,
看著這間掛滿了白板和圖紙的臨時辦公室。
二十億美金在他帳戶里沉甸甸地躺著,
這筆錢會在明遠置業的資產表上變成一座座房子、
一片片土地、一條條真正扎進土裡的根。
而那些根,早晚會長到京城,
長到紅山縣,長到他心裡那些還沒畫完的地圖上去。
他把最後一口酒仰頭喝完,
杯底朝下扣在窗台上,玻璃碰上大理石的聲音清脆而簡短。
夜已經很深了。
孫玄靠在那張寬大的酒店床鋪上,
後腦勺枕著疊高的枕頭,
雙手交叉擱在腹部。
他已經躺了很久了,卻沒有半分睡意。
浴室里的水汽早就散盡了,浴袍搭在椅背上。
二十億美金。
這個數字像一塊沉甸甸的金屬塊,壓在他的胸口上。
這些錢來得乾淨、合法,經得起任何審查。
它們來自全球黃金期貨市場,
經過六名頂級操盤手一個月的精準操作,
從一個數字變成了另一個更大的數字。
這個過程沒有傷害任何人,沒有掠奪任何人,
只是把錢從那些看錯方向的人口袋裡,
轉移到了看對方向的人口袋裡。
但錢到了手裡之後,該怎麼用?
孫玄翻了個身,側躺過來。
窗外有一艘夜航船正在駛過維多利亞港,
船尾拖出一條細長的銀色水痕,
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盯著那條水痕消失的方向,
腦子裡翻湧著一些說不上來由的畫面。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在紅山縣的時候,
有一個退伍的老兵,姓趙。
趙老兵參加過抗美援朝,
腿上有傷,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掃街,
冬天掃雪、夏天掃落葉,不要錢,就圖有個事干。
他穿的永遠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腳上那雙解放鞋補了又補。
孩子們都怕他,因為他話少、臉黑、眼神凶,
但孫玄有一次經過他家門口的時候,
看見他蹲在院子裡給一隻腿受傷的野貓上藥,
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
動作卻輕得像在碰一片羽毛。
後來趙老兵死在一個冬天。
據說是舊傷復發,連夜疼得在床上打滾,
第二天清早被人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了。
縣裡的幹部給他辦了一個簡單的追悼會,
來的人不多,但每個人都給他敬了一杯酒。
孫玄站在人群後面看著他躺在薄棺材裡那張平靜的臉,
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打了那麼多年的仗,保了那麼多人的家,
到了老了,卻連個照顧他的人都沒有。
這個畫面這些年偶爾會浮上來,
但從來沒有像今晚這麼清晰過。
孫玄重新平躺回去,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點上。
他又想起了李安。
每次聊起軍營生活的時候,
眼睛裡有光也有說不出的東西。
他見過李安身上那些被訓練磨出來的老繭,
見過他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自律和服從。
但每次聊到退伍之後的日子,
李安的眼神就會微微暗淡一下。
雖然他沒明說,但孫玄能感覺到那種對未來的不確定。
現在這個國家有多少像趙老兵這樣的人?
有多少像李安這樣的現役軍人?
又有多少從戰場上歸來之後、
被安置在不合適的崗位上、拿著微薄的工資、
在生活的縫隙里勉強撐著的人?
那些扛過槍的手,現在可能正在某個小工廠里擰螺絲、
在某個鄉鎮的雜貨鋪里站櫃檯、
在某片荒地上無所事事地蹲著。
他們的體面、他們的尊嚴、他們的能力,
被歲月和現實磨損著,
卻很少有人真正在意過他們需要什麼。
孫玄坐了起來。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經涼透了,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然後把杯子放下,赤著腳走到窗邊,
伸手把窗戶推得更開了些。
夜風一下子湧進來,吹得他睡衣的衣角獵獵地飄動。
他望著遠處海面上那些若隱若現的燈光,
忽然像是找到了那條河流的方向。
他想為這些人做點什麼。
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讓別人感謝,
甚至不是為了"積德"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他只是覺得,那個二十億的數字如果只是躺在帳戶上翻來覆去地滾雪球,
那它就沒有真正發揮出它應該有的力量。
錢這個東西,到了一定程度之後就不再是"賺不賺"的問題了,
而是"怎麼花"的問題。
花對了,它能變成種子,
長成一片樹林,為很多人遮風擋雨
花不對了,它就是一串數字,
在屏幕里亮著,什麼都不改變。
孫玄在窗邊站了很久,
夜風吹涼了他的肩膀,但他渾然不覺。
那些模糊的念頭在風裡慢慢凝固成形。
他轉身走回床邊,拿起那部加密手機,按亮了屏幕。
通訊錄里翻到鄭遠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
凌晨一點二十分。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嘟了幾聲之後,電話那頭傳來鄭遠清醒得像根本沒睡過的聲音:
"老闆。"
"鄭遠,明天你幫我做兩件事。"
孫玄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認真打磨過,
"第一,從帳戶里劃十億美金到明遠置業的公司帳戶上,
走港島這邊的銀行通道,
手續要合規、乾淨,能經得起任何審計。
第二,剩下的十億美金單獨開一個帳戶,
不要放在集團名下,
也不放在明遠名下,以我個人名義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