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內陸的那些城市和村鎮。
京城的胡同雖然安靜,但不少院子裡住著好幾戶人家,
一間屋子擠著一家三口甚至五口;
紅山縣的老街上,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到了雨天還會漏水和返潮;
他在京城見過工地上那些臨時搭建的工棚,
鐵皮屋頂被太陽曬得發燙,
裡面住著從各地來的民工,
一張通鋪上擠著十幾個人。
港島這邊雖然繁華,但那種繁華也不是均勻鋪開的。
他剛才走過的那條窄街上的修表老人、
電器鋪子門口排隊領物資的人們、
新聞里那些危樓里的住戶,
他們的日子跟中環寫字樓里的白領們隔著好幾層樓那麼高的距離。
孫玄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等紅燈。
路口對面是一家開了很多年的涼茶鋪子,
門口擺著幾隻大銅壺,壺嘴冒出白騰騰的熱氣。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街坊坐在鋪子門口的矮凳上,
手裡端著小小的瓷碗,慢慢喝著一碗苦中帶甘的涼茶,
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那種畫面讓孫玄有一種錯位感,
港島好像是時光在這裡打了個褶,
把最現代的和最傳統的疊在了一起。
綠燈亮了,他過了馬路,
沒有明確的方向感,只是隨著人流朝前走。
腦子裡翻湧著一些散碎的念頭。
那十億美金注進明遠置業之後,
該從哪個城市開始拿第一塊地;
進了內陸之後,怎麼跟地方政府對接;
雇用的退伍軍人們到了工地上,
需不需要先安排一段時間的技術培訓;
慈善基金會的架子是等葉菁璇上手之後再搭還是提前把框架準備好……
這些念頭像一群被風攪動的葉子,在他腦子裡打著轉。
他想得入神,腳步卻機械地往前邁著,
走過了一條又一條街,拐過一個又一個彎,
周圍的街景在不知不覺中變了模樣。
招牌上的字體變了,店鋪的色調更濃烈了,
霓虹燈管即使在白天也密密麻麻地掛在屋檐下,
像一排還沒睡醒的彩色眼睛。
路邊擺攤的小販多了起來,
賣的東西也從水果和日用品變成了光碟和雜誌之類的東西,
封面上穿著暴露的女郎沖路過的人拋著媚眼。
孫玄的注意力慢慢從思緒里浮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街口上方的路牌,
白底紅字,繁體寫著三個字:缽蘭街。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這三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把他腦子裡的那些念頭全部衝散了。
缽蘭街。
港島最有名的聲色場所聚集地。
霓虹燈下的夜夜笙歌、街頭巷尾的曖昧燈光、
深夜從酒吧里搖搖晃晃走出來的男男女女、
還有那些站街的女人穿著暴露的衣裙靠在牆邊朝路人招手。
他腦子裡浮出來的那些畫面讓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後脊樑竄上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缽蘭街三個字在日光下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
白天看著跟一條普通的商業街沒什麼兩樣,
但孫玄知道那層平靜的表皮下藏著什麼。
他快速掃了一眼街道兩側,
有幾家店鋪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
有幾間門臉的招牌上寫著"桑拿""按摩"之類的字樣,
門口坐著的幾個女人穿著花哨的衣裙,
正在嗑瓜子聊天,看見路過的男人就斜著眼睛瞟一眼。
雖然此刻是大白天,街上還算是正常的人來人往,
但那種隱隱約約的曖昧氣息已經像一層薄霧一樣貼在了空氣里,
讓人不自覺地想加快腳步走開。
孫玄幾乎是立刻就轉身了。
他步子很大,甚至帶著一點倉促的、不想多停留一秒的意味,
從原路折返回去,拐進了來時的那個巷口。
走出去好幾十米之後他才稍微放慢了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缽蘭街的路牌已經被兩棟樓的夾角擋住了,看不見了。
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手心竟然微微出了點汗。
"好傢夥。"
他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忍不住又笑了。
他見過各種場面的人,居然被一條街的路牌給嚇出了一身冷汗。
但那種下意識的不適感是真實的。
那三個字承載的東西太複雜,
聲色、欲望、交易、黑暗、誘惑,
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讓人本能地想離它遠一點。
他在路邊一家報刊亭買了一瓶冰鎮的維他奶,
插上吸管喝了幾口,涼絲絲的液體滑過喉嚨,
把剛才那點後脊樑的涼意沖淡了一些。
他靠在報刊亭旁邊的鐵欄杆上,
望著對面那棟老舊的居民樓發呆。
樓的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
有些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每扇窗戶後面都掛著不同顏色的窗簾,
有的開著有的關著,偶爾有人影在玻璃後面晃動一下又消失了。
這種尋常的、柴米油鹽的生活畫面讓剛才那陣不適感慢慢褪去了。
孫玄把喝完的奶瓶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
擦了擦手,重新邁開了步子。
這一次他的方向明確多了,他朝著中環那片寫字樓群的天際線走去,
那是他認得的地標,回到那邊就離酒店不遠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的腦子裡重新把那些散了片的念頭攏了攏,整理了一遍。
剛才在缽蘭街路口那陣短暫的衝擊像一根火柴,
把某個念頭擦亮了,港島的繁華底下藏著的那些陰影,
那種人與人之間的巨大落差,
讓他對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多了一層更清晰的感知。
明遠置業進了內陸之後,蓋的房子不應該是冷冰冰的格子間,
慈善基金會資助的學校不應該是只掛個牌子的空殼。
他要做的事情,本質上是在那些落差中間搭一座橋。
他拐過一個街角,看見前面那家熟悉的茶餐廳了,
那是他這幾天早上常去的一家。
老闆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
認得他,每次見了他都笑呵呵地喊"孫先生又來啦"。
此刻她正拿著雞毛撣子在門口拂招牌上的灰,
看見孫玄遠遠走過來,舉著雞毛撣子朝他晃了晃:
"孫先生,今天這麼早回來?晚上要不要煲個湯給你留一份?"
孫玄朝她擺了擺手笑了笑:
"明天就回去了。下次來港島再喝您的湯。"
老闆娘聽了臉上露出一絲遺憾,但很快又笑開了:
"那孫先生一路順風啊!
下次來港島記得來坐!"
孫玄點了點頭,從茶餐廳門口走過的時候腳步微微放慢了一拍,
看了一眼櫥窗里那些熱氣騰騰的蒸籠和油亮亮的燒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