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孫玄把茶杯放下,目光重新抬起來,
掃過整間宴會廳里的人,
"明面上,明遠置業和集團沒有任何關係。
分開註冊、分開帳戶、分開辦公、分開的人員體系。
這是底線,任何人都不要越線。"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明遠置業和集團兩邊的人都各自點頭。
何秋和林永昌隔空對視了一眼,隨即各自移開了目光。
兩個人都清楚那層"毫無關係"的關係意味著什麼,
也都明白不該問的不要問。
孫玄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他沒有再補充什麼長篇大論,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朝兩桌人舉了舉:
"這次來港島,事情辦得比我預期順利。
這裡的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
是你們所有人各守其位做出來的。
我明天回京城,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在那邊,
港島這邊的事,老林多操心。
何總,鄭遠,各自守好各自的攤子。
等下次我再來的時候,希望看見你們各條線都比以前更好。"
他舉起茶杯向所有人示意了一下,
兩桌人也紛紛舉起了茶杯或酒杯。
林永昌先站了起來,端著茶杯朝孫玄的方向微微低了低頭:
"老闆,一路順風。
港島這邊您放心,有什麼事我隨時電話匯報。"
何秋跟著站起來,也朝孫玄舉了舉杯,沒有說話,
但那個動作的堅定程度已經夠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宴會廳里的氣氛重新流動起來。
人們開始低聲交談,有人給鄰座續了茶,
有人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文件。
孫玄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朝所有人最後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多餘的情緒。
林永昌送他到門口。
孫玄從酒店出來之後,
沒有上車,也沒有回頭,
只是朝林永昌擺了擺手說"我一個人走走",
然後就拐進了旁邊一條窄窄的巷子。
林永昌在身後站了兩秒,終究沒有跟上來,
只是目送著那個背影融進了街角的人流里,
然後才轉身去安排明天的送機事宜。
孫玄走在港島的街頭,腳步不緊不慢。
他其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這一個多月來,他身邊總是有人陪著,
林永昌、鄭遠、司機、保鏢、酒店的侍應生、餐廳的跑堂,
吃飯有人安排,出行有人接送,
連買東西都有人幫忙提袋子和砍價。
港島的生活便利到讓人幾乎忘了獨自走路的滋味是什麼。
但此刻他把那些人都甩在身後了,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和街市上的市聲混在一起,
那種久違的"一個人"的鬆弛感讓他走路的節奏都慢了幾分。
這條街是中環附近一條普通的街道,
兩旁開著各色店鋪,茶餐廳的玻璃櫥窗里掛著一排油亮亮的燒臘,
燒鵝和叉燒的油汁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果攤上擺著堆成小山一樣的橙子和芒果,
橙子皮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
藥材鋪的門口飄出一股複雜的藥香,
當歸、黃芪、陳皮的混合氣味在悶熱的空氣里緩緩瀰漫。
孫玄經過茶餐廳門口的時候朝裡面看了一眼,
幾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正在拼桌吃午飯,
每人面前一碗湯粉,筷子和勺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
其中一個男人夾起一塊叉燒塞進嘴裡,
眯著眼嚼著,臉上的表情滿足又鬆弛。
他往前走了一段,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街道。
這裡的景象跟剛才那一段不太一樣了。
樓與樓之間的間距更小,抬頭望去,
天空被兩邊的屋檐擠成一條細細的藍線。
窗台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物,
有些掛在竹竿上探出窗外,在風裡輕輕晃蕩著。
樓下的鋪面大多是些小作坊和小商鋪,
有修鐘錶的、有配鑰匙的、有賣手工竹編的、有賣乾貨腊味的。
孫玄走過那家修鐘錶的鋪子時,
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戴著放大鏡在燈下拆一隻舊懷表,
滿桌都是細碎到需要用鑷子夾取的零件,
他的動作慢而精準,
像是時間在他手指尖上被重新拼接了起來。
孫玄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來往的行人。
港島的街道上什麼面孔都有,
穿著筆挺西裝的職員夾著公文包匆匆趕路,
手裡攥著三明治邊走邊啃;
穿著花襯衫的年輕男女坐在茶餐廳門口的塑料椅上聊天,
面前的菠蘿包和奶茶冒著熱氣;
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著街沿叫賣,
竹筐里裝著一捆捆碧綠的青菜和一把把水靈的香蔥;
幾個穿著校服的孩子蹲在路邊看螞蟻搬家,
書包歪斜地掛在肩頭,其中一個還伸手戳了戳地上的螞蟻隊列。
這些畫面跟京城的胡同、
跟紅山縣的土路都有相似之處,
但又處處透著不一樣的氣息。
港島的人走路更快一些,說話更大聲一些,
街角的GG招牌更加密集和鮮亮,
連空氣里混著的味道,
都比別處多了幾分海風和柴油的混合氣息。
孫玄靠在路邊一堵紅磚牆上,
目光追著一個穿海魂衫的年輕母親牽著孩子從面前經過。
那孩子大約三四歲,手裡舉著一根棒棒糖,
嘴角沾了一圈糖漬,走兩步就要蹲下來看地上的什麼東西。
母親彎腰拉了他好幾次,
最後索性蹲下來陪他一起看,嘴裡輕聲說著什麼。
陽光照在母子倆身上,那種溫軟的光讓孫玄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他想明熙和雅寧了。
那個在姥姥家賴著不走的明熙、
那個睡覺要摟著布娃娃的雅寧,
不知道現在在做什麼。
應該正纏著爺爺在棗樹下講故事吧,
奶奶大概又端了一碟子切好的西瓜出來,
兩個小傢伙吃得滿臉汁水。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腦子裡那些關於京城的畫面跟眼前的港島街景交織在一起,
讓他的步伐比剛才慢了一些。
他經過一家電器鋪子,門口擺著幾台黑白電視機,
屏幕上正播放著新聞,播音員的普通話帶著港島特有的腔調,
畫面里是一群人在某個碼頭排隊領救濟物資。
孫玄停住腳步看了幾秒鐘,
新聞里說港島某個區域的老舊公屋出現了牆體開裂的問題,
住在那裡的幾百戶人家正在等待政府安置。
鏡頭掃過那些逼仄的走廊和密不透風的格子間,
晾衣繩上掛著濕漉漉的衣服,
窄小的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