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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9章 老兄弟們的感情

2026-08-12 18:20:34 作者: 躍九萬里

  孫父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從唇縫裡溢出一聲短促的笑。

  那笑容不大,但整張臉的褶子都跟著舒展了幾分。

  "這主意……你們兄弟倆倒是想得出來。"

  他說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比方才慢了些,

  像是在咂摸的不是茶味,

  而是其他的東西。

  "你大伯那個人,嘴上硬,心裡軟的。

  我要是真回紅山縣看他,他肯定不讓我折騰。

  這麼說,他准動。"

  孫玄點了點頭,看見父親眉眼間那層藏了很久的牽掛終於有了著落,

  心裡也跟著妥帖了幾分。

  他想了想,補了一句:

  

  "爹,你放心吧,過不了幾天大伯和三叔就該到了。

  大哥說了,他親自送他們上火車,

  到時候提前打電話告訴我車次和到站時間,我去接站。

  你就在家等著,泡好茶等著倆老兄弟進門就行。"

  孫父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目光望向頭頂那棵棗樹濃密的枝葉。

  他沉默了半晌,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像是說給孫玄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在京城享福,每天棗樹底下喝喝茶、看看書,帶著兩個小娃娃玩,

  吃的穿的用的都不操心。

  可想想老大和老三兩個人在村子裡受苦,

  我這心裡頭也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那隻粗糙的手抬起來,在膝蓋上拍了拍,

  像是要把某種沉甸甸的情緒拍散似的:

  "我們這一大家子,現在日子已經比村里人好太多太多了。

  你大伯家的孫文、孫斌,都在城裡上班了。

  兩個人都孝順,隔段時間就回村里看你大伯和大伯母,

  大包小包地帶吃的帶用的,

  有時候還偷偷往枕頭底下塞錢。

  他們也想把老兩口接到城裡去住,

  但你大伯那個人倔得很,死活不去。

  你跟他說'爹你去城裡享福吧',

  他把臉一板說'我現在還能幹得動,不想去城裡吃閒飯'。"

  孫玄聽著,腦海里浮現出文哥和斌哥兩個人站在大伯面前好言相勸、

  大伯板著臉坐在門檻上不為所動的畫面。

  他能想像出那種場景,大伯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臉上的神情又硬又倔,

  像一塊被河水沖了很多年卻始終不肯變圓的石頭。

  "你文哥和斌哥也沒辦法,勸不動。"

  孫父嘆了口氣,

  "你大伯那個人,一輩子要強,最怕給人添麻煩。

  他覺得自己還能下地、還能幹活,

  就不願意讓自己成為兒女的拖累。

  他不怕累,怕的是被人當成了沒用的人。"

  孫玄的手指輕輕叩著膝蓋,

  目光落在父親那雙也被歲月和勞作打磨過的手上。

  那雙手雖然老了,但十根手指依然靈巧有力,

  指關節微微突起,掌心的紋路又深又粗。

  孫玄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瞭然:

  "大伯是那樣的人,三叔也是。

  我聽大哥說,三叔那邊小龍小虎和小梅幾個孩子也勸,也是勸不動。

  小龍和小虎休息日回村里,

  本想著幫家裡干點活、陪爹娘說說話,

  結果一進門就被三叔拉到地里去了。


  孩子們勸他歇著,三叔就瞪著他們說'年輕輕的不幹活,你們想幹啥'。"

  孫父嘴角抽了一下,那個表情介於想笑和想生氣之間,

  最終定格在了一聲帶著心疼的嘆息上:

  "這個老三,自己不歇著,也不讓孩子們歇著。

  孩子們好不容易放個假,回村里看看爹娘,

  結果被他拉著下地干一天的活。

  你說他這是圖什麼?圖那點工分?

  還是圖有個孩子能在旁邊跟著他一起彎腰?"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琢磨一個想了很久卻始終沒有答案的問題,

  "老三那個人啊,一輩子嘴硬,心比誰的都軟。

  他就是……就是不知道怎麼享福。"

  晚風吹過來,把幾片棗樹的葉子吹落在小方凳的邊緣上。

  孫玄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輕輕吹落在地上。

  他轉回頭來看著父親,語氣認真地道:

  "爹,這次大伯和三叔來了,你跟他們多聊聊。

  把他們從地里拉出來的辦法,

  不是跟他們講道理,是用讓他們覺得自在的方式,

  讓他們知道歇著也不是丟人的事。

  就像你剛來京城那會兒,不是也不習慣?現在不也過得挺好?"

  孫父愣了一下,然後那張老臉上浮起一層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他想起自己剛來的頭幾天,坐在院子裡渾身不對勁,

  總覺得手裡空空的、腳底下飄著,

  連坐藤椅都要不停地調整姿勢。

  後來是慢慢地、被院子裡的陽光和孫子的笑聲一點一點地治好了那種不自在。

  如今他已經能踏踏實實地在藤椅里躺上大半個下午,

  手裡翻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看孫子孫女在院子裡瘋跑,

  心裡頭那種安穩是以前在紅山縣的田埂上從來沒有過的。




  孫父點了點頭,聲音里有了些底氣,

  "等他們來了,我好好跟他們說。

  老大和老三雖然倔,但我說的話他們多少還是聽幾句的。

  我不勸他們別的,就讓他們自己看看,歇著有什麼不好?

  院子裡的棗子等他們來了也該紅了,

  到時候讓他們親手打棗,嘗嘗自己親手摘的棗子是什麼味道。

  那可比在地里薅草捉蟲有意思多了。"

  孫玄笑了。

  他端起來茶杯朝父親的方向舉了一下,像碰杯那樣,然後仰頭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溫了,不再燙口。

  他的目光從父親身上移開,

  望向院子另一邊,明熙和雅寧還蹲在牆角,

  兩個人現在正用一根小樹枝在青磚縫裡戳著什麼,

  大概是那隻蝸牛爬到了磚縫裡,

  他們正在幫它找路。

  兩個孩子的腦袋湊在一起,雅寧扎著的兩個小辮子在夜風裡一晃一晃的,

  偶爾傳來一聲低低的、認真到讓人發笑的小聲討論。

  廊下的燈照著他們小小的身影,

  把兩隻蹲著的小身體彎成了兩個暖融融的圓弧。

  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被燈光拉得長長的,

  一直延伸到棗樹底下孫玄和孫父的腳邊來,

  像是幾條細細的線把這祖孫三代人不聲不響地串在了一起。

  孫父也順著兒子的目光看過去,

  看見了那兩個蹲在地上的小身影,嘴角彎了彎。

  他伸手摸了摸茶壺的壺身,探了探溫度,

  又給自己續了半杯茶端起來。

  過不了幾天,兩雙踩了幾十年黃土地的腳就會踏進這扇朱紅的院門,

  他那兩個倔了一輩子的老兄弟,

  也會在這棵棗樹的蔭涼下面坐下來,

  喝一口他親手泡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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