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聽了這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草帽摘下來捏在手裡轉了兩圈。
他想起自己那個二哥,年輕時在村里幹活從不喊累,
受了委屈從來不說,一輩子硬邦邦的跟塊石頭似的,可偏偏心腸最軟。
從沒說過"我想你們"這樣的話。
這次既然說了,那確實是想了。
"哎,"
三叔嘆了口氣,那口氣裡頭有一種釋然,
"孩子們都大了,都有出息了。
玄子在京城扎了根,小逸在縣裡當了縣委書記,
咱們家的孩子一個比一個爭氣。
他們不讓我們在地里受苦了,想讓我們去享享福,
我們還一直擰著不領情。"
他說著抬起頭來看著大伯,
"大哥,你說得對,咱們是該領情了。
也該讓孩子們省點心了。"
大伯聽著三叔的話,扛著鐵鍬的那邊肩膀微微沉了沉,又直了直。
"走吧,"
他把鐵鍬從肩上放下來,往平板車上一擱,
然後彎腰撿起那幾把堆在地上的雜草,
一捆一捆地攏好了扔到車斗里。
"都回家把自己收拾立整了,洗個澡,把該拾掇的拾掇一下。
後天我們乾乾淨淨的、高高興興的去京城。
咋們也去轉轉,也去享享福。"
三叔聽了大伯這話,立刻把草帽重新扣好,
朝大伯那邊揮了揮手:
"好,那就下工,回家!"
他轉身朝地頭的平板車走過去,
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不少。
大伯母和三嬸一直站在旁邊聽著兩個男人說話,這時候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是五十來歲的婦人,
一樣的臉上刻滿了被日頭和風霜磨過的紋路,
一樣的雙手粗糙、指節微微變形。
大伯母把手裡的草放下,拍打了一下衣襟上沾的碎葉子,嘴角彎著。
三嬸也把頭上包的頭巾解下來重新系了系,
兩個女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有期待、有一點不敢太顯露出來的高興,
像是怕一高興事情又生變了。
大伯母跟著大伯往平板車那邊走,走了幾步之後終於沒忍住,
低聲說了一句:"其實……我早都想歇一歇了。
苦了一輩子了,孩子們現在都有出息了,
一個個的回來勸我們別上工了。
可你們兩個倔老頭子不答應,我能有啥辦法?"
三嬸在旁邊接上了話,
"就是。家裡孩子買的新衣裳都壓在柜子里好幾個月了,
我那天拿出來看了一眼又疊回去放好了,
想著啥時候有機會穿呢。
現在總算有機會了。"
她說著白了三叔一眼,那一白裡頭沒有真怨氣,
倒像是一種被壓著好久了終於能翻身的俏皮。
三叔正在彎腰收拾地頭的農具,
聽見三嬸這話直起腰來,撓了撓後腦勺,
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
"那衣服……小梅買的那個?"
"可不就是。"
三嬸走過去把三叔手裡的鋤頭接過來,往平板車裡一放,
"小梅上回回來給你買的,藍色那件中山裝,
料子可好了,你試了一回就脫下來疊好放柜子里了,
說'莊稼人穿這個幹活糟踐了'。
你看看你那會兒說的什麼話?
現在你去京城穿不穿?不穿我就拿去給你退了。"
三叔被媳婦這通話說得一愣一愣的,
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變成了一聲嘿嘿的笑:
"穿穿穿,後天就穿。
那衣服確實好,料子又軟又挺,就是太新了,我怕出門弄髒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你也穿上小梅給你買的那件襖子,
棗紅色的那個,你不是說穿著顯年輕嘛。"
三嬸抿著嘴笑了,沒有回話,但那個笑容已經替她說了一切。
大伯母在旁邊挽著大伯的胳膊往村子的方向走,
大伯也沒有甩開她的手,只是扛著鐵鍬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
四個人沿著田埂往村子的方向走。
三嬸走在三叔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偶爾碰一下又分開,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輕輕"喲"了一聲,
"你說後天就坐火車了,我這輩子還沒坐過火車呢。
那車裡頭是啥樣的?"
三叔把草帽摘下來拿在手裡扇著,想了想說:
"聽人說裡頭有座位,臥鋪還能躺著。
咱們去的是臥鋪,能躺著睡一覺,一覺醒來就到京城了。"
大伯母在旁邊接了一句:
"那可得好好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
不能邋裡邋遢的去京城,讓孩子們看見了丟人。"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褂子,
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膝蓋上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泥印子,
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日子過得真快啊,一眨眼孩子們都大了,咱們也老了。"
大伯走在前面半步,聽見後面妻子這話腳步慢了一拍。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老了咋了?老了就不能出去走走了?
京城那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天安門、故宮、北海公園,咱們去看看有啥不行的。"
四個人沿著進村的路慢慢地走著,平板車被大伯拉著,
車斗里的農具隨著顛簸輕輕碰撞著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坐著兩個歇腳的老鄉,
看見大伯他們回來打了聲招呼:
"喲,今兒個收工這麼早?"
大伯難得地朝人家笑了一下:
"後天出遠門,回去收拾收拾。"
那兩個老鄉對視了一眼,表情裡帶著意外的樂呵:
"出遠門?上哪去?"
"去京城。"
大伯說了這三個字之後,自己也覺得這三個字聽著有些不太真實,
像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話被他借來用了。
他挺了挺腰板,拉著平板車的步子邁得更穩了些,
"去看看老二,還有玄子一家。
孩子們在那邊安了家,讓我們過去住一段。"
老鄉嘖嘖了兩聲,帶著真誠的羨慕:
"哎呀,那可真是好事!
你們老孫家的孩子們個個有出息,老哥你該去享享福了!"
大伯沒有接話,但臉上的笑紋更深了一些。
他拉著車拐進了自家那條巷子,大伯母在後面跟著,
三叔三嬸也各自回了自家的院子。
他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
晾衣繩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褂子,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這是他的院子,他住了大半輩子的院子。
後天他就要坐上火車去另一個地方了,
去看他的兄弟,去看侄子們打拼下來的光景。
他嘴角彎了彎,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