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開著車出了院門，葉菁璇側身坐上去。
「走了啊，爹，娘！」
孫玄開著車，拐進胡同。
四合院門口，孫母探出半個身子喊：
「慢點開！」
孫玄應了一聲，葉菁璇在他腰上輕輕掐了一把：
「聽見沒，慢點。」
「得嘞，聽媳婦的。」
葉菁璇在后座上看著兩邊的鋪子往後退，
「玄哥，蘇姐那公司，你打算讓她做什麼？」
「房地產是一部分，其他的還沒細想。」
孫玄偏了偏頭，「但肯定得跟咱們現在的生意搭上。
她在港島那邊做過貿易，見識廣，路子也熟。
我想著，要不做進出口？」
「進出口？」葉菁璇頓了頓，
「那可得有本錢，還得有渠道。」
「所以得趕緊把公司註冊下來，有了名頭才好辦事。
再說，辦公的地方也得抓緊。
住宅小區那邊開工一個多月了，
我還老在廠區里跟人談事，不像樣。」
葉菁璇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到了基金會門口，葉菁璇跳下車，
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下班我來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那我走了啊。」
從基金會到東城工商局。
孫玄一路上盤算著辦公司的事，
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註冊資金要多少？經營範圍怎麼寫？辦公地點找哪兒？
蘇晚晴那性子，要是不給她弄個像樣的攤子，怕是留不住人。
工商局在一條窄街上，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黑色的伏爾加。
孫玄停好車，推開玻璃門進去。
裡頭不大，兩排木頭櫃檯，
牆上貼著紅紙黑字的辦事流程。
幾個穿藍布褂子的人趴在櫃檯上填表，鋼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孫玄走到最裡面的櫃檯，窗口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正拿搪瓷缸喝茶，茶葉沫子浮在水面上。
「同志，我想諮詢下註冊公司的事。」
孫玄彎下腰，儘量讓自己顯得和氣些。
那男人抬眼看了看他：「什麼性質的公司？」
「呃……房地產和貿易公司。」
「國營還是集體？」
孫玄愣了下：「個體不行嗎？」
男人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
「個體？個體戶能搞進出口？你開什麼玩笑。」
又低頭翻桌上的文件，不搭理他了。
孫玄站了一會兒，摸出煙來遞過去一支。
男人接過煙，臉色緩了些，接過去夾在耳朵上。
「小同志，不是我不給你辦，」
男人壓低了聲音，「個體戶搞貿易，還是進出口，政策上沒這一條。
你要真想干，得掛靠個單位。
區里、街道辦，或者哪個國營廠子，
找個主管單位蓋章，這才能往下走。」
孫玄掏出小本子記下來：「那經營範圍怎麼寫？」
「你先別想經營範圍了。
辦公地點定了嗎？得先有地址，才能註冊。
而且不能是住宅，得有正式的商用房。」
「我正找呢，想租個小樓。」
男人哼了一聲：「小樓？你知道現在租個商用房多難嗎？
房管局的指標，街道的審批，一環扣一環。
你要有關係，另說。」
他瞟了孫玄一眼，意思很明顯。
孫玄把煙盒往櫃檯上推了推：
「同志，再請教您個事……」
從工商局出來，已經快中午了。
孫玄站在台階上，太陽曬得後脖頸發燙。
他點了根煙，一口一口地抽，
腦子裡把剛才問來的信息捋了一遍。
掛靠單位，商用地址，經營範圍審批，進出口資質。
哪一樣都不好辦。
可要是好辦，也輪不著他孫玄了。
他把煙屁股踩滅，蹬上車往東四那邊騎。
前兩天聽人說過，東四十條附近有個街道辦的小樓要往外租，
原來是街道工廠的辦公室，廠子黃了，樓空著。
他得去看看。
東四十條那片胡同密得像蜘蛛網，
孫玄七拐八拐地找，問了兩個人才摸到地方。
是座兩層的灰磚小樓，帶個小院，
院牆上爬著枯藤，還沒返青。
院門虛掩著，裡頭傳來收音機的聲音，
放著京劇，吱吱呀呀的。
孫玄推門進去，院子裡堆著些破桌椅和生了鏽的鐵皮桶。
一個五十來歲的大爺正蹲在廊檐下修自行車，聽見動靜抬起頭。
「大爺，我聽說這樓要往外租？」
大爺上下打量他：「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自己干，想租個辦公的地方。」
大爺把扳手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油：
「自己干？個體戶？」
孫玄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沒露：
「算是吧。大爺，這樓是街道的？」
「街道的。」
大爺背著手繞他轉了半圈，
「我跟你說實話，這樓想租的人不少，
但街道有規定，不租給個人。
你要是有單位掛靠，讓單位來談，那行。
你自己來，沒門。」
孫玄掏出煙遞過去，大爺擺擺手：「戒了。」
「大爺，您看這樣行不行，我找個單位掛靠，
然後讓單位出面來跟您談，
但實際用樓的是我，租金我出，您看……」
「你當我傻？」
大爺瞪他，「出了事算誰的？
街道查下來，我這看門的擔得起？」
孫玄只好退出來。
站在胡同里，他抬頭看那座灰撲撲的小樓，
二樓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報紙糊著。
位置是真不錯，離長安街近，
又不臨主街，安靜。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夏天能遮陰，秋天落葉也能掃。
可惜。
他嘆了口氣，跨上車，又去看了兩處地方。
一處是臨街的鋪面，太小，擺兩張桌子就轉不開身。
一處是西城那邊的舊廠房，大是大，
但破得厲害，光修就得花不少錢，而且位置太偏。
一上午跑下來，還是沒著落。
中午他在路邊攤吃了碗炸醬麵，
面碼是黃瓜絲和黃豆芽，醬鹹得齁人。
他一邊吃一邊想，是不是得換個思路。
掛靠的事，其實也不是沒辦法。
葉菁璇那個基金會，算是正經單位，
但那是搞公益的，跟貿易八竿子打不著。
他自己手底下那個建築隊，
掛靠在街道建築公司下面，
但那是施工資質，跟貿易也不挨著。
要不，再註冊個集體性質的公司？
可那得找主管部門。
正琢磨著，旁邊桌兩個人聊天的聲音飄過來。
「……聽說沒，東城那邊新批了個貿易公司，
掛靠在二輕局下面……」
「二輕局？那不是管手工業的嘛？」
「嗨，現在誰管誰啊，能掛上就不錯了。
人家二輕局也想搞活經濟，
掛靠費一年收不少呢……」
孫玄豎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