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趙知府迎出,圓臉上的鬍子顫了顫,他也是南方人,這幾年經過北地的磨鍊,人也越發黝黑剛毅了。
「姜通判來了?」
「是!大人!」
「這就隨我進去。」
「好。」
之後姜淮走進去。
就看見內堂早已備好一桌豐盛酒席。
趙弘和請姜淮坐下,又親自為姜淮斟了一杯酒:「姜通判年輕有為,能來興安府相助,實在是本府之幸啊!」
「大人謬讚了。」姜淮舉起酒杯,輕抿了一下,「下官初來乍到,還望大人多多指點。」
趙弘和哈哈大笑,臉上的肉跟著顫了顫,「指點談不上,如今興安府的情況確實特殊。」
之後他夾了一筷子鹿肉放入姜淮碗中,「此地地處邊陲,民風彪悍,又與邊疆接壤,治理起來殊為不易啊。」
姜淮放下筷子,正色道:「昨日下官查閱過興安府近年來的賦稅記錄……發現...」
趙弘和聽完,立馬擺擺手打斷,「哎呀,那些紙上談兵的東西做不得准。真正的情況,得到下面走一走才知道。」
姜淮心念一動,知道這才是今日會面的重點。
「姜大人,你雖是南方人,但既然你來了北地,該做的還是要做。你還年輕,本府想讓你這幾日去這附近的縣鄉走動走動,正好藉機熟悉我們這裡的風土人情。再說,通判本就有巡察州縣之責!」
姜淮聽完,當即道:「既然大人吩咐,下官自當從命。」
之後他又拱手道,「趙知府,雖然下官是南方人,小時候也習過騎射,之前在府學也學過君子六藝,身子骨沒有大人想像的那麼弱。大人有何要求,直接吩咐即可。」
趙知府聽完,當即捋了捋須,「既如此,那本府就放心了。」
「嗯,趙知府,不知何時啟程為宜?」
「越快越好。三日後如何?本府會派得力衙役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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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謹遵大人吩咐!」
三日後。
姜淮按照趙知府要求前去巡查村縣。
他緊了緊身上的官服,抬頭望向北方連綿起伏的荒山,身後跟著梁遠和幾名衙役。
「大人,前面就是乾溝村了。」引路的衙役指著遠處一片低矮的土房。
「好。」
「這村子去年遭了旱,聽說情況不太好。」
姜淮點點頭,將剛剛喝完水的水囊系回腰間。
「走吧,先到村里看看。」
「好!」
之後姜淮拍了拍胯下的老馬,這匹從州府馬廄里挑出來的牲口已顯出疲態。
等姜淮到了乾溝村,發現乾溝村比想像中還要破敗。
村口的石碑歪斜,上面「乾溝村」三個字已經被風沙磨得模糊不清。
再往前走幾步,姜淮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土牆邊玩耍。
當看到官差隊伍,那幾個孩子立刻像受驚的麻雀一樣四散奔逃。
「跑什麼?回來!」梁遠喊。
姜淮也上前道,「別怕,我們是州府來的。」
姜淮下馬,從袖中摸出幾塊飴糖,蹲下招呼那些躲在牆角偷看的孩子,「來,拿去分著吃。」
最大的那個孩子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走上前來。
他的臉頰凹陷的很深,使得整張臉的顴骨無比突出,這樣使得他的眼睛看起來大得嚇人。
等接過飴糖時,他手指都在發抖,連連道謝,「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孩子小聲說完,立刻轉身跑開,和其他孩子一起躲進了最近的土屋。
姜淮起身,眉頭緊鎖,他注意到那孩子接飴糖時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枯枝。
「里正呢?」姜淮問身後的衙役。
沒等衙役回答,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從村里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幾個面色蠟黃的村民。
「小人乾溝村里正李六,拜見通判大人。」老人要跪下,被姜淮一把扶住。
「老丈不必多禮。」姜淮打量老人,對方看上去至少有七十,不過實際實際年齡應該沒有這麼大。
「本官奉知府大人之命巡視北地各鄉!」姜淮道。
劉六聽完,當即道「大人能來,是我們乾溝村的福分。我這就帶大人四處走走!」
之後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大人請隨我來。」
「好!」
等姜淮親眼去看,才發現村子裡的景象比姜淮想像的還要差。
土屋低矮破舊,許多屋頂的茅草已經稀疏得遮不住風雨,田地里,稀疏的莊稼蔫頭耷腦。
「這幾年糧食都這樣嘛?」
那劉六搖搖頭,「也不全是,前幾年還成,去年大旱,今年開春也就下過一場透雨。」
他說完看了看姜淮的神色,莫非這位真的是來他們這裡干實事兒的?
之前也有通判來,不過就象徵性的看了看,安慰了幾句,就沒下文了。
這位看起來倒不像只是做做樣子那種。
見姜淮眼裡確實有關切之色,那劉六又領著姜淮走向井邊,「這口井是村里唯一的水源,現在每天只能打出二十幾桶水……」
「二十幾桶?」
姜淮說著,走到井邊,想舀起來一瓢嘗嘗。
一旁一個衙役連忙制止。
「大人,這水又苦又咸...……大人……別……」
姜淮還是走過去,舀了一點井水,水剛入口,一股濃重的咸澀味就充滿口腔,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這水...這水能喝?」
「不喝就得渴啊,大人。」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苦笑道。
姜淮又走過去看了看,水面離井口至少有五六丈深。
一個瘦弱的婦人正費力地搖著轆轤,桶里打上來的水不足半桶,還渾濁。
姜淮沉默片刻,轉身對隨行的書吏說:「記下來,乾溝村急需新挖水井,至少兩口,要深井。」
他又問劉六:「村裡有多少戶人家?糧食可還夠吃?」
「回大人,全村六十三戶,二百一十七口人。去年收成不足往年的五成,現在家家戶戶都靠野菜摻著一點點糧食度日。」
劉六指著遠處的一片山坡,「那邊本來是我們村的林地,能打些柴火去鎮上賣,可去年旱得連樹都枯死了大半。」
姜淮跟著劉六走訪了幾戶人家。第一家是個五口之家,夫妻倆帶著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
他們所謂的「家」是一間不足方丈的土屋,角落裡堆著些乾草就是床鋪。
灶台上放著一口破鍋,裡面煮著黑乎乎的糊狀物,散發出奇怪的味道。
「這是什麼?」姜淮問。
女主人侷促地搓著手:「回大人,是榆樹皮磨粉摻了點麩子...這還是好的,隔壁張嬸家已經兩天沒開火了。」
走出屋子,姜淮深吸一口氣,卻吸進滿口乾燥的塵土。
他問劉六:「鄉親們平時靠什麼營生?」
「往年還能編些筐簍,打些柴火去賣,如今...」劉六搖搖頭,「樹都旱死了,連編筐的荊條都難找。年輕力壯的去南邊找活計了,剩下的老弱婦孺...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