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墨離躬身領命,即刻起身排程,密令極速傳出縣衙,隱秘奔赴各地。
密室之內,再度歸於靜謐。
林止陌目光重新落回密帳之上,眼底寒芒淺淺涌動:「前朝覆滅,始於吏治崩壞,權貴結黨,利益固化,民生枯竭。世家壟斷資源,高官把控權柄,層層盤剝,處處噬民,最終民不聊生,社稷傾覆。」
「朕建大武,立盛世,革新吏治,規整鹽政,制衡權貴,為的就是斬斷這般固化利益,根除這般社稷沉疴。」
「區區鹽運使,結黨營私,禍亂數州,噬民無數,自以為根深蒂固,無人能撼,殊不知在朕眼中,不過是蛀空盛世的螻蟻朽木,一朝風起,盡數傾覆。」
任憑黑網再密,根系再深,權勢再盛,只要禍民害世,侵蝕國本,便必遭雷霆清算,徹底根除。
蘇晚晚靜靜佇立,輕聲附和:「陛下治亂肅弊,從不求一時之快,只求萬世安穩。這般層層布局,步步深挖,方能徹底斬斷利益鏈條,杜絕後世效仿,真正規整江南鹽政,造福萬民。」
午後陽光漸漸偏移,密室光影流轉。
鹽溪縣的淺層亂象已然肅清,可江南鹽道的頂層暗戰,才剛剛悄然拉開帷幕。
一場針對高階巨蠹,結黨利益集團的深層肅貪之戰,已然悄然布局,靜待雷霆收網之時。
時日緩緩流淌,三日轉瞬即逝。
經過三日的全力整治,全域安撫,穩步復甦,鹽溪縣徹底褪去了往日的壓抑凋敝,暗黑混亂,全城秩序井然,市井繁盛,民心安穩。
潛逃的沈家殘餘眼線盡數被天機營擒拿歸案,所有核心知情者無一漏網,悉數認罪伏法,頂層黑幕的佐證愈發完善,鐵證如山。
縣衙陳情之事從未間斷,衛謹晝夜不休,勤勉履職,逐一審理冤情,覆盤舊案,追討贓款,歸還民產,一樁樁陳年冤案得以昭雪,一戶戶流離百姓得以歸鄉。
官府下發的撫恤錢糧,追回的百姓產業,盡數落實到位,孤寡得養,流離得安,冤屈得雪,生計得復。
滿城百姓人人感念聖恩,稱頌清官,市井之間暖意融融,煙火鼎盛,一派安居樂業的盛世光景。
可繁華安穩的表象之下,新的民生難題,制度積弊,悄然浮出水面。
清晨時分,林止陌摒棄儀仗,不帶護衛,僅攜蘇晚晚與數名暗衛,輕車簡行,親自前往城郊鹽場巡查實況,體察鹽戶真實生計。
城郊百里鹽場,廣袤遼闊,灘涂連綿,本該是規整有序,產銷繁盛的官鹽基地,此刻卻呈現出新舊交替的混亂與困頓。
往日被沈家強行霸占,壟斷管控的鹽場,如今盡數被官府收回,歸公規整,解除了高價壟斷,強制壓價的苛政束縛。
可掙脫了奸商盤剝的鹽戶,卻並未立刻迎來安穩富足的生計,反倒陷入了新的困境。
鹽場灘涂荒蕪大半,鹽田年久失修,溝渠堵塞,灘地板結,老舊的曬鹽器具,運鹽器械破損殘缺,不堪使用。
無數鹽戶手持簡陋工具,零散勞作,無序耕種,效率低下,收成微薄,依舊難以維持生計。
不少鹽戶站在荒蕪的鹽田之中,神色茫然,進退兩難,既有重獲新生的慶幸,亦有前路未知的惶恐。
「陛下,您看。」
蘇晚晚望著滿目雜亂的鹽場,輕聲感慨,「剷除奸貪,肅清黑惡,只是治標,可鹽場年久失修,技術落後,制度僵化,產銷無序,才是困擾鹽民生計,制約鹽政發展的根本沉疴。舊弊不除,新政難立,縱然掃除眼前貪腐,日後依舊會滋生新的亂象。」
林止陌微微頷首,目光沉靜掃過整片鹽場,眼底瞭然通透。
他早已看透癥結所在。
大武現行鹽政,承襲前朝舊制,雖經開國修整,逐年最佳化,卻依舊存在根深蒂固的制度短板。
官營管控過死,產銷脫節,技術停滯,權責模糊,官府只管收鹽稅,控鹽價,卻從不修繕鹽田,改良技術,扶持鹽戶,規整產銷。
太平年間,尚可勉強維繫,安穩運轉,一旦遇上貪官把持,奸商壟斷,底層鹽戶便毫無自保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受盡盤剝,最終良田荒蕪,民生凋敝,亂象叢生。
貪腐是人為之惡,制度是根源之弊。
想要徹底杜絕鹽政亂象,永久護佑鹽民生計,不僅要肅清當下貪腐黑網,更要破舊立新,改制固本,從制度根源上補齊短板,根除隱患。
二人緩步走入鹽田深處,偶遇一名中年鹽匠,正蹲在灘涂之上,小心翼翼修補破損鹽畦,動作嫻熟卻滿臉疲憊,額頭布滿細密汗珠,雙手老繭厚重,傷痕累累。
這名鹽匠名叫周傳,世代以曬鹽為業,精通古法曬鹽,灘涂修繕,鹽田養護技藝,是本地為數不多的資深老鹽匠。
往日沈家壟斷之時,他身懷技藝卻無處施展,被強行壓低工錢,壓榨勞力,稍有不從便會被驅逐鹽場,斷絕生計。
如今亂象肅清,他重獲自由,卻面對滿目荒蕪,器械殘缺,技藝失傳的困局,有心整改,無力回天。
林止陌緩步上前,語氣溫和,無半分帝王威儀,如同尋常過客,輕聲問詢:「老師傅,如今苛政已除,壟斷已破,為何鹽場依舊荒蕪,鹽戶依舊困頓?」
周傳抬頭,見來人氣質溫潤,氣度不凡,知曉是貴人巡查,連忙起身躬身,神色懇切,據實坦言,無半分隱瞞:「公子有所不知,我等鹽戶,最怕的從不是一時盤剝,而是常年無依,無人扶持。」
「數十年以來,官府只管收鹽,收稅,從不修繕鹽田,疏通溝渠,改良技法。鹽場灘涂常年風吹日曬,海水沖刷,逐年板結退化,產能一年不如一年。」
「更棘手的是,新一代年輕人早已不願承襲鹽業,紛紛外出謀生,棄鹽從商,棄鹽務農,老鹽匠逐年老去,古法曬鹽,灘涂養護,精鹽提純的技藝漸漸失傳,長此以往,江南鹽產必將逐年銳減,鹽政根基必將漸漸崩塌。」
一番樸實直白的話語,道盡了大武鹽政最隱秘,最核心的制度短板。
人為貪腐可一朝肅清,可制度積弊,技藝流失,產業退化,卻是日積月累,逐年沉澱的慢性沉疴,遠比顯性亂象更難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