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緊接著補充：「更怪的是，但凡有人敢聚眾查探，上書陳情，不出三日，必然連帶失蹤，家人也會被莫名牽連，或是安上抗稅滋事罪名流放，或是悄無聲息人間蒸發。久而久之，無人敢言，無人敢查，任由亂象蔓延全境。」
莫名失蹤的青壯年，被截留的惠民糧款，虛假上報的政績，噤若寒蟬的百姓。
幾樁疑點層層疊加，瞬間在林止陌心中串聯成型。
那些莫名失蹤的百姓，絕非流亡逃竄，大機率是被秘密擄走，或是充作暗衛死士，或是用於開墾隱秘據點，囤積物資，成為前朝餘孽蟄伏作亂的犧牲品。
「多謝諸位告知實情。」
林止陌微微頷首，指尖輕叩桌面，眸光冷冽深沉，「此地亂象，遮掩得極好，層層粉飾，處處偽裝，比南境明目張胆的作惡，更陰狠，更難根除。」
茶棚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震，連忙閉口擺手，示意他莫要多言，生怕引來禍事。常年身處高壓亂象之中，他們早已養成遇事緘默，不敢置喙的本能。
不多時，外出探查的墨離折返歸來，神色凝重，躬身稟報：「公子，暗衛探查屬實，青州亂象觸目驚心。全境荒田過半，戶籍流民遠超官府上報數倍，五年間民間登記失蹤人口逾兩千，官府卷宗盡數篡改抹去。朝廷撥付的墾荒，賑災銀兩，五年累計數十萬兩，無一分入帳惠民，流向盡數不明。」
「另有重大發現。」
墨離壓低聲音，語氣愈發肅穆，「青州境內暗藏數十處隱秘商號，遍布各州府，主營南北貨運，藥材鐵器貿易，表面是民間商行，實則暗中囤積精鐵，兵刃，甲片，且常年暗中吸納流亡青壯年，行蹤詭秘，從不與地方官府往來，卻能規避所有巡查核查。」
「商號主事之人，無一有完整戶籍履歷，皆是憑空出現，紮根北地，行事隱秘，財力滔天，疑似寒主麾下專屬財力據點，人手據點。」
線索徹底清晰。
寒主蟄伏北方數十年，不走竹家世家割據，殘沙樓江湖暗殺的老路，而是以隱秘商行做偽裝，以商貿斂財，以商行囤兵，以暗流控局，不公然對抗朝堂，不掀起殺伐動亂，只默默蠶食民生，積蓄勢力，篡改地方吏治，悄無聲息掌控整片北地，蟄伏待機。
「入城。」
林止陌沉聲下令，「進駐濰縣縣城，微服暗訪，查清隱秘商行脈絡，鎖定失蹤百姓去向，撕開北地偽裝的太平假面。」
夕陽西墜，殘陽染赤曠野，青布馬車駛入濰縣縣城。
與雲溪縣內外兩極分化的景象如出一轍，濰縣城外荒蕪破敗，流民四散，城內卻規整潔淨，秩序井然。
主幹道寬闊平整，沿街商鋪整齊排布，衙署恢弘嶄新，市井無流民，無喧譁，無亂象，一派吏治清明，民生安穩的盛世模樣。
若非親眼所見城外慘狀，任誰入城，都會堅信此地百姓安居樂業，歲歲豐稔。
「粉飾太平之術，爐火純青。」
蘇晚晚掀簾觀望，冷眼道出本質，「城外萬民流離，屍骨暗埋，城內歌舞昇平，政績斐然，一紙卷宗瞞盡朝堂，一手偽裝蔽盡天下。」
林止陌眸光沉靜，淡淡開口：「雲溪趙氏是單人作假，一己貪腐，青州全境，是上下抱團，全域作偽。州府，縣衙，吏員，層層勾結，利益捆綁，共同遮掩寒主暗流，包庇暗黑亂象，構築起一張密不透風的欺天網。」
馬車穿行街巷，最終停靠在縣城中心的清雅客棧。
此地位置居中，視野開闊，可俯瞰全城市井動靜，且私密性極佳，不易被暗處勢力窺探。
安頓妥當後，天機營暗衛分批出動，或偽裝商旅，或喬裝流民，或隱匿街巷，通宵達旦探查濰縣官場脈絡，商行布局，隱秘據點。
入夜時分，濰縣縣衙燈火通明，與死寂的城外截然不同。
縣衙後堂密室之中，燈火搖曳，煙霧繚繞。濰縣縣令周秉安端坐主位，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玉佩，神色慵懶自得，全然無半分勤政憂民之態。
下方立著三人，分別是縣丞，巡檢司統領，以及一名身著錦袍，氣度矜貴，眉眼深沉的陌生男子。
此人看似商賈打扮，周身氣場卻凌厲沉穩，不卑不亢，隱隱凌駕一眾官吏之上，正是青州最大隱秘商行「歸鴻堂」的主事，沈歸鴻。
「近日城中可有異常？」沈歸鴻率先開口，聲線低沉清冷，自帶威壓。
周秉安輕笑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漫不經心答道：「沈主事放心，一切安穩。流民盡數驅於城外，不准入城滋事，市井亂象盡數抹平，卷宗帳目年年翻新，完美無缺，州府核查次次過關，朝堂無半分疑心。」
「那些失蹤人口，囤積物資，可曾露出半點痕跡？」沈歸鴻眸光微沉，追問核心。
「五年深耕，滴水不漏。」
周秉安篤定道，「失蹤人口盡數錄入流亡卷宗，報備州府，層層存檔，無從核查；鐵器甲械，糧草物資，盡數藏於城郊隱秘山窟，與世隔絕，無人窺探；商行往來帳目，盡數洗白，合規合法，無半點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