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海話落,所有的雜音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數千道目光,同時集中在了佛子的身上。
佛子立於萬眾矚目之中央,不由閉目,好一會後,那雙眼這才緩緩睜開:「這一課,我不講高深經義,不辯繁瑣法理。」
「今日,我只講,破妄見真。」
他的聲音初時平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世人修行,常苦於求不得,困於相,縛於名,見佛拜佛,見經誦經,以為如此便是修行,便是正道。」
佛子目光,緩緩掃視全場:「殊不知,此乃著相。」
「所見之佛,是心中所想之佛,所持之法,是前人所述之法,所循之道,是他人所定之道。」
「那何謂真?」
佛子聲音微微一頓,繼續道:「真者,非外求可得,眼見自顯!」
佛子這時,開始結合自身經歷,從自己踏邪,正邪,伴邪,離邪開始不斷講述起來。
下方數千佛眾,起初是絕對的安靜與審視。
但隨著佛子講述,人群中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
有的弟子露出迷茫思索之色,有的則眼神逐漸亮起,仿佛被點醒了什麼。
雖然並非所有人都能立刻領悟,但整個廣場的氣氛,已從最初的凝重質疑,悄然轉向思考。
且在這個過程中,聽得越發入神,無法自拔。
空海自始至終,雙目微閉,似在聆聽,又似在神遊。
江小白同樣在認真聆聽。
不過,聽到佛子以自己為例時,不由笑了笑。
身為禪宗禪子的觀悅,神情一直保持平靜,目光看向佛子之時表現清澈。
每當佛子講到關鍵處,他眼中便會閃過亮光。
顯然,佛子這番論述,深得他心。
「所以,修行不在遠,而在一念之間,我佛不在言,而是在那方寸之間。」
佛子此刻已經開始做起了總結:「總之,真假難辨之時,以眼見為準,莫向外求,但向內觀,破心中之賊,見性之光明……」
話音落下,佛子,不再言語。
廣場上一片寂靜,只有他最後的話語,還在空中迴蕩。
然而,就在眾人尚在回味之時,一個清冷而響亮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了平靜的湖面:「我有異議!」
隨著那清冷聲音落下,所有人目光齊刷刷望去。
江小白目光也隨之定格,發現開口的,正是當代佛子觀辛。
只見觀辛此刻已緩緩站起,身姿挺拔如松,月白僧衣在日光下纖塵不染。他目光銳利如鷹,直視場中佛子,聲音清晰而冷靜。
「你說真假難辨之時,以眼見為準,此論,恕我難以認同!」
觀辛一步踏前,氣勢傲然:「依我看,眼見未必為實,表象萬千,幻術、心障、乃至更高明的欺天之法,皆可蒙蔽雙眼。」
「若只信眼見,豈非淺薄?」
場下眾弟子聞言,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不少人覺得觀辛所言不無道理,佛門修行本就重心不重眼。
江小白看著觀辛那帶著隱隱挑戰意味的神情,眉頭不由皺了皺。
這傢伙,果然是個變數啊!
「那你覺得如何?」
佛子開口問道。
「依我之見,欲辯真假,破虛妄,當循內心本真之感,明辨是非之論,洞察萬物之機。」
觀辛淡淡開口道:「唯有如此層層剖析,方能觸及真諦核心,而非僅止於表象之眼見!」
這番話擲地有聲,邏輯清晰,頓時引來了更多贊同的私語。
當代佛子的風采與思辨,在此刻展露無疑。
眼看場下議論聲有漸起之勢,盤坐於前的空海禪師終於再次開口:「靜。」
依舊只是簡單一字,卻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將場中所有嘈雜聲浪壓下,恢復肅穆。
空海緩緩睜眼,目光先是在觀辛身上稍作停留,隨即轉向場中佛子,聲音響起:「師弟,這位是當代佛子,觀辛。」
「既然他和你有不同見解,你二人……便在此處,辯上一番吧。」
他此言一出,無疑是將這場法會推向了更高潮。
新舊兩代佛子,於這萬法堂前公開辯法,意義非凡。
佛子聞言,神情依舊平和,不見絲毫波瀾。
他目光轉向一臉冷峻、傲然而立的觀辛,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沒有直接回應觀辛關於「眼見」與「心感」的駁論,而是忽然微微側身,抬起手臂,指向了身旁的江小白。
「觀辛!」
佛子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絲奇異的引導:「我說,他曾歷經恐怖天劫,以諸道輪轉,以己身為爐,融萬法而渡,你信,還是不信?」
「嗯?」
突然被點名的江小白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當然更多的還是讚嘆。
含笑中,他也帶著好奇看向觀辛,想聽聽這位當代佛子如何作答。
觀辛呼吸微滯。
天劫本就兇險,一人身兼如此多迥異大道,已是匪夷所思。
當即,觀辛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目光掃過江小白那似笑非笑的臉,又看回佛子,沉聲道:「此事……」
他話未說完,佛子已微笑著繼續開口,手指依舊點著江小白。
「我說……此人,曾上過那縹緲仙界,並與仙人結為兄弟,你信還是不信?」
這明顯,比上一個問題更顯荒謬。
可以看到觀辛眉頭皺得更深。
仙界縹緲,仙人更是難以觸及,更不要說與仙人結拜。
此等經歷,簡直荒謬!
佛子不待他思考,第三問緊隨而至,語氣依舊平淡,卻仿佛重錘。
「我說他先天靈根堪稱奇差,修行起步極晚,卻在短短數年之間,踏過無數修士百年千載難逾的關隘,直入聞道之境,這……你信,還是不信?」
聞道境!
這是很多修士,苦修上百年也未必能觸摸的門檻。
短短數年,而且是在靈根奇差的情況下觸及,這已違背了修真界的基本認知。
觀辛的眉頭已然緊鎖,臉色微沉。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超出常理,幾乎顛覆常識。
然而,佛子的聲音還未停歇,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荒誕」的問題。
「我說他曾逆溯時光長河,駐足於古仙紀元,與諸位早已湮滅於歷史塵埃的古道仙人,坐而論道,你……又是否相信?」
古仙紀元?
和古仙坐而論道?
這一次,空海也不由看了江小白一眼。
這……未免有些太離譜了吧。
而且四問連珠,皆指向江小白,件件驚世駭俗。
別說觀辛了,就算是他,也無法相信。
其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江小白和觀辛之間來回移動,屏息等待著當代佛子的回答。
觀辛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他目光再次轉向江小白,看著對方那依舊從容,甚至帶著點看好戲意味的笑容,心中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荒謬感升起。
這些事,可能嗎?
以他的認知,他所受的教導、他所理解的天地法則……絕無可能!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觀辛迎著佛子平靜的目光,以及全場無聲的壓力,斬釘截鐵地吐出了一句話。
「哼,如此荒謬之事,我自然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