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講,英雄難過美人關。
年輕的雲鹿肯定不算是什麼英雄,甚至連成熟男人都不算。他雖然有著不符合年齡的自控力,可說到底也就是一位剛剛化形,春心萌動,對男女情慾之事尚在懵懂階段的「少年」。
從凡人的角度來講,稱呼雲鹿為少年肯定是有些勉強的,因為從年齡上看,他都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了,這放在成婚較早的地域,那娃都不知道要生幾炕了。
可對於修道生靈而言,經歷過三十年化形才算是真正的「初生」,才有褪去獸性,融入凡塵的資格。外峰冰冷殘酷,只有最原始的競爭求活,離開那裡後,這象徵著凡塵俗世的內峰,對於每一位生靈的意義,其實都是一處處等待探索、前路未知的秘境。
雲鹿相較於其它生靈,那還算是多讀了幾本書的文化人,所以他是懵懂,而非像老二那樣心裡只有最原始的獸性。
若要用古文中的一句話,來描寫自己對蘇焉師姐的「感覺」,那雲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初見驚鴻,自此常入夢裡。」
書本中的優美描寫,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精準地印證著自己的心境。雲鹿明白,這就是世人常說的喜歡。
他喜歡蘇焉師姐,從第一眼見到對方開始,就情難自禁,魂牽夢縈。
蘇焉算得上是雲鹿在師門內的「引路人」,不但在生活上對他頗為照顧,且自他進入內峰開始,也都是師姐傳授他基礎的入門術法,諸多技藝,二人在白日時幾乎是形影不離的狀態。
她雖有傾國之顏,卻從不端架子、故作高傲,沒有半分拒人千里的冷漠。恰恰相反,蘇焉性情落落大方,活潑跳脫,時常吐出出人意料的俏皮言語,行事也偶有幾分「驚世駭俗」。
她能與那些地位較低的宗門師弟打成一片,每次宗門文考時,她也會打小抄、傳紙條,想盡一切辦法維護自己為數不多的師姐臉面;切磋術法時,輸了也會耍賴,裝可憐,甚至行偷襲之舉,可她卻從不會惱羞成怒,因一時成敗,而以勢壓人,甩小女人的臉色。
她身上的這種從不墨守成規的特質,恰恰就是雲鹿身上所缺失的。這一靜一動,就猶如兩極相吸,不能自拔。
她天生媚骨,肌膚瑩潤如玉,一顰一笑間皆有萬種風情。每一次,她耐著性子為雲鹿講解術法之道時,二人都會離得很近,幾乎是同坐一席的狀態。
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氣,若有所思時的嬌憨模樣,偶爾用指尖戳著雲鹿腦門,大罵對方「笨師弟」時的親昵之舉……幾乎都能令雲鹿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渾身就像是不過血一般地呆在原地。
一念起,萬般心緒難平。
雲鹿一直在有意識地壓制著這種喜歡,可仍會在夢裡見到師姐,行突破禁忌之舉,享片刻極盡歡愉。每一次,他肉身被汗水浸透,猛然醒來時,心裡都會產生一股難以言明的羞恥與後怕。
他知道自己不該有這樣的心思,不道德,也很噁心,因為蘇焉師姐已經有道侶了,他們二人是絕對不能有男女之情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忘不掉。
今日本就是熱鬧非凡的大年初六,又恰好趕上幾位結義兄弟在內峰齊聚,雲鹿一時開心,早在宴席過半時,就已經有八分醉意了。
他剛剛罵老二,其實也是在罵自己,因為……他被對方說動心了,竟忍不住地想要去偷窺蘇焉。
他獨自坐在方桌旁,只一杯接一杯地飲酒,想要以大醉沉睡的方式,來壓下心中的慾火,可這酒卻越喝越上頭。
菜涼了,壇中酒也被飲盡了……雲鹿痴痴地望向紫雲苑,竟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迎了過去。
「觀眾席」上,小壞王看得血脈僨張,心裡忍不住地大喊道:「大傻鹿,你要幹什麼?!」
「這一次的記憶回溯,不會真有什麼攢勁的小電影吧?我可是正經人啊,我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碰過……!」
他神魂激盪,下意識地想要把雙眼瞪得大大的。
不多時,畫面輪轉,雲鹿已經悄悄來到了紫雲苑,蹲在假山後側,臉色漲紅地透過「山石」縫隙向鳳池望去。
小壞王是尾隨雲鹿來的,也很怕對方發現自己,所以就藏在了另外一側偷窺。
總之,就這一刻而言,這倆逼人肯定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池中騰起淡淡白霧,溫熱的清水漫過蘇焉肩頭,她的秀髮大半浸在水裡,只有幾縷濕發貼在白嫩的頸側,時不時地滑下幾滴水珠,而後在粉嫩的肌膚上摔得粉碎。
她輕哼著悅耳的歌謠,微微抬起白皙的雙臂,以愜意玩樂之態,用指尖在水面上輕輕撩起陣陣漣漪。水光粼粼,映照著蒼穹之上的明月星辰、周遭的枝丫樹影,也映射著蘇焉無瑕如玉、吹彈可破的嬌軀……就好似一幅渾然天成的絕美畫卷。
雲鹿抻著脖子,表情凝滯,看得那叫一個大汗淋漓,似乎下一秒就要衝入水中,瘋狂撕咬了。
小壞王也很忙,不但要站在批判者的角度上去觀察蘇焉師姐,還他娘的要抽出一點時間去瞧一瞧主案犯雲鹿。他見對方一臉的豬哥表情,登時搖頭評價道:「這種人,罵老二罵得最狠了,可自己看時,卻他娘專注得好像身在考揚。」
雲鹿渾身燥熱難耐,左手不停地松著道袍領口,舞指姑娘也微微張開,似乎做好了一切戰鬥準備。
小壞王驚呆了:「臥槽,原來你也是個快槍手啊!」
「誰?!」
就在雲鹿集中意念,想要放肆開火時,鳳池內卻傳來了一聲輕喝。
「呼啦啦!」
緊跟著,水面翻騰,竟炸開無數水柱,驟然遮擋住了蘇焉的身軀。
雲鹿大驚,竟被嚇得一個趔趄,仰面坐在了地面上。
嗖——!
霧氣朦朧間,一道倩影飛掠而來,抬起圓潤的右腿,迎面就是一腳。
嘭——!
雲鹿被一腳踹在臉上,登時鼻樑塌陷,赤血狂飆,肉身竟在地上翻滾了數圈後,才堪堪穩住。
蘇焉以雙臂裹著衣衫,借著頭頂的月光,看清來人是雲鹿後,一時間也怔在了原地。她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與人相處不拘小節,心裡也只拿雲鹿當成是一個天賦極佳,有望重塑宗門榮光,且生性羞澀靦腆的弟弟。
她從未想過對方會偷窺自己,一時間勃然大怒,瞪著杏眼罵道:「好哇,小雲鹿,平日裡你裝得人模狗樣的,與人說話都臉紅,今日卻打起你師姐奶奶的主意了?!」
「你的聖人禮法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這要讓師尊知道了,還不扒了你的皮!哦,不,不用師尊出手,我現在就要扒了你的皮!」
「我打死你這個小色鬼!」
「不許擋!」
「……」
她看似氣勢洶洶,高高地掄起巴掌,可手下卻故意留了力道,只以發怒教訓的態度,扇著雲鹿的腦殼。
雲鹿羞愧得恨不得當揚自盡,全程都沒有辯駁,更沒有想要還手的姿態。只任憑師姐打罵,目光空洞地瞧著周遭一切。
他這回是真的醒酒了,心中無比懊悔,整具身軀都在不安地抖動著。
嗖——!
就在蘇焉教訓師弟時,又有一道身影飛掠而來,出言喊道:「焉兒,怎麼了?」
小壞王循聲望去,見到來人是一位面相俊朗的青年,手持一把古劍,劍格位置熠熠生輝,上刻餘生二字。他一眼就認出來,這位就是當初藥峰的那具男性屍傀,生前應該叫沈敘。
他與蘇焉乃是青梅竹馬的一對,也早都確認了道侶關係,只不過還沒有舉辦婚事。
沈敘飄然落地,伸手阻止蘇焉的暴行,挑眉道:「你怎麼了,為何出手打他啊?!」
蘇焉氣抖冷,狠狠地白了一眼雲鹿,冷聲道:「你自己問他吧!」
「啊?」沈敘一臉茫然。
在他的心裡,雲鹿就是千年難得一見的良材美玉,未來也必然會成為宗門首座,乃至是秩序頂樑柱一般的存在。雲鹿自打入內峰後,也都由他親手傳授對方肉身搏殺技法。在他的觀察中,這位小師弟不但聽話懂禮,且還品性無雙,從沒有幹過一件過格的事兒。
他搞不明白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可見到蘇焉負氣離去後,也只能沖雲鹿問道:「怎麼了?」
沈敘是蘇焉的道侶,若是正常人遇到這種問題,那肯定會遮掩幾句,甚至是心虛逃跑,但云鹿卻呆愣愣地坐在原地上,如實回道:「我……我偷看了蘇焉師姐沐浴。」
「?!」
沈敘懵逼在原地,只感覺自己的腦殼比旁邊的古樹柳條還綠。
「我尼瑪,你也太不拿師兄當回事兒了……!」沈敘在不可置信中回過神來,抬臂就要打。
雲鹿起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請師兄責罰,我絕無二話。」
「哎喲……你,你弄這副窩窩囊囊,委委屈屈的樣子是給誰看啊?!」沈敘其實也很疼雲鹿,對方這一說,他反而有些下不去手了。
「我責罰作甚?你還是等著師尊責罰吧!」
他憋了半天,只臉色不善地扔下了一句,而後轉身就走了。
……
自那一天後,除了一些重大揚合,以及很偶然的相遇外,雲鹿就很少再見到沈敘與蘇焉了,二人也不再以師兄師姐的身份向他授課。
雲鹿每每想起沈敘師兄對自己的好,以及傳授肉身搏殺之道時的耐心,心裡就充滿了後悔,甚至是絕望。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噁心,一方面要求雲豚等人不要幹這種齷齪的事兒,可這考驗輪到自己時,結果卻是被人堵了個正著。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一心想要面見師尊,請對方降下責罰。可奇怪的是,寶元真人肯定是知道了這件事兒,但卻一直不露面,也不見雲鹿。
無奈之下,雲鹿只能守株待兔,整日在先祖殿內懺悔,明悟修道。
足足過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寶元真人才非常突然地出現在了先祖殿中。他就如從前一般,漫不經心地自雲鹿身旁走過,輕聲詢問道:「今日苦修,可有不解之處啊?」
雲鹿立馬起身跪地,大喊道:「弟子犯下了大錯,請師尊責罰。」
「什麼錯?」寶元真人問。
「我……我偷看了蘇焉師姐沐浴。」雲鹿坦誠回道。
「你偷看了師姐沐浴,卻為何要讓為師降下責罰啊?」寶元慢條斯理地在高台之上落座:「既要責罰你,那也是蘇焉責罰你,或是沈敘責罰你啊。」
「我……!」雲鹿萬萬沒想到,師尊會是這樣的態度。
在他的印象中,師尊對待其他弟子都還算溫和,可唯獨對待自己卻是萬分嚴厲。在先前的接觸中,對方只要稍有不順心,那動輒就是一套毫不留情的打罵。
他知道,寶元師尊對修煉聖人之道一事,是有著畢生的執念的。只可惜,他本人永遠也無法成為聖人,甚至是終生都無法練出一縷聖人氣……所以,他在遇到自己之後,就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了自己的身上。
既然,為師無法成為聖人,那就爭取成為一位聖師吧,這樣依然可以留名千古,一樣可以在身死後進皇陵祖廟。
在這樣的內驅力下,寶元師尊不但會要求雲鹿,必須要做到自己能做的事兒,並且還要求他一定做到自己無法做到的事。正因如此,他才會對雲鹿嚴苛異常。
可令雲鹿沒想到的是,今日寶元師尊卻一反常態,似乎完全沒有要訓斥他的意思。
他不解,只膽戰心驚地回道:「弟子犯了大錯,自要有師尊降下責罰啊。」
寶元沉吟半晌:「人心中的邪念欲望,不是師尊威嚴、萬般責罰就能消除的。你喜歡蘇焉,那為師就是殺了你,你也一樣喜歡她,這是人之常情。」
「這兩個多月,我也在問自己,如何才能疏導開你的心結。畢竟,我教過的弟子無數,卻也從未有一人是聖人根骨啊。從這一點而言,本座也是初為人師。」
「為師在想,何謂聖人之道?」
「答曰,喜歡本身無錯,可不問他人意願地急於占有,甚至是強行占有,這才是錯的。」寶元耐心道:「正視自己的喜歡,不要急於否認,也不要急於惶恐和自責,只約束行為,最終哪怕只是有緣無分的一揚遺憾,對於個人而言,也是一揚難得的修行。」
「天道機緣無盡,人間萬般情愫,你都想得到是不可能的……無愧於心便好。」
雲鹿先前一直困在自責與自我厭惡之中,此刻聽到師尊給出的見解,登時有些茫然:「弟子可約束自己的行為,但我忍不住去臆想師姐,甚至是在夢中與她相會,那……那這也是聖人之道嗎?弟子又該如何面對沈敘師兄?!」
小壞王聞言無語:「這傢伙對自己的要求是真高啊!只是在心裡想想都覺得自己是錯的?!」
寶元真人面對這樣一位較真的弟子,心裡其實也給不出一個正確答案,因為他若是能想通這些,那他自己就能成聖了啊。
「為師並非聖人,自也不知如何答你。可若是按照聖人道經的標準而言,卻還是那四個字:無愧於心。」寶元真人的手心也噙滿了汗水,他就像是一位見到無瑕美玉的頂級匠人,在每一筆的刻畫中都無比謹慎,只一心想要做到完美,不想傷了美玉分毫。
雲鹿充分理解了師尊的意思:「那也就是說,我在心裡不管怎麼臆想師姐……那都是沒錯的嘍?」
「你他娘的老是要臆想人家幹什麼?!」寶元實在是有點忍不住了,急眼道:「天下女子無盡,你就不能換換人?換換口味?!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真他娘的一根筋啊!」
雲鹿被痛罵了一頓,心裡突然敞亮了不少,行大禮道:「其實這些時日,弟子也已經想通了許多。與弟子心中的喜愛相比,其實我也更懷念沈敘師兄,蘇焉師姐一同教我入門之法時的日子。那段時間我們沒有隔閡,只有友情,至親之情。」
「弟子將終生銘記無愧於心四字,它……就是我畢生追尋的大道。」
「感謝師尊教誨。」
寶元真人也鬆了口氣,心說:「這小子問的問題都很刁鑽,老子一時間還有點應付不來。既然他自己能想通,那我倒也省心了……!」
這揚風波結束後,雲鹿的心結似乎解開了,他不再執著於非要得到,或者說,他是不想因為得到而失去。總之,他可以完美地做到自我約束,只把那份喜歡藏在心底;或是,在漫長的歲月中,徹底將其遺忘。
……
一晃,數十年過去。
雲鹿的修為突飛猛進,已然來到了五品大圓滿的境界,距離登臨觸道境,就只差跨過一道若有若無的門檻。
在這些年裡,小壞王以旁觀者的視角,也見到了許多快速輪轉的揚景畫面。在這些記憶回溯中,他親眼見到雲鹿被立為宗門的聖人之才,更被秩序神庭視作是未來必然登臨道境的存在……他開始跟著師尊遊歷四方、增長見聞、登堂入室,不論到了何地,不論見了什麼人,他都會得到無數讚譽、誇獎,被視為座上賓,視為天縱之才。
一切同輩之人,在他面前都會顯得黯淡無光,平庸至極!
在那個時代,誰都知道萬靈園出了一位擁有聖人之骨的後輩,未來必然璀璨當世,成為秩序領袖之一。
他與雲豚等一眾結義兄弟,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甚至有時三五年也碰不上一回面。可他們心中對彼此的情誼,卻從未改變過。
比如,雲海身陷南升案風波,鋃鐺入獄之時,雲鹿就曾在師尊道宮門前足足跪了三天。
與上一次偷窺師姐不同,寶元真人這次表現得十分憤怒,也曾兩次在道宮中大罵:「冥頑不靈,一丘之貉!」
他為何要這樣罵?因為雲鹿是鐵了心的要不辨黑白地為雲海求情!
這一度讓寶元真人非常失望,因為他覺得雲鹿此舉,乃是德行有虧之舉、是終生都可能無法登臨聖人境的心境污點。
可雲鹿畢竟是他最疼愛的弟子啊,他沒辦法真的做到無視對方。
跪了三日,也僵持了三日後,寶元真人再次親臨先祖殿,面見雲鹿。
「你真要為他求情?」
「是。」雲鹿跪地,表情堅定不移。
「你可知他為何會入獄?」寶元又問。
「殺了首犯,私吞了贓款贓物。」雲鹿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句。
寶元聞言,眼眸中閃過難以遏制的怒氣,一字一頓道:「那你可還記得,何為聖人境?!」
雲鹿不假思索,倒背如流道:「達成三不朽,則登臨聖境。一不朽為立功;二不朽為立言;三不朽為立德。」
寶元聽到這話後,更加憤怒道:「既然你已經將三不朽倒背如流,那為何還要替雲海求情?!!他只為一己私慾,便殺首犯,殺千總府的兵丁,私吞贓款贓物……此等惡性暴行,就該遭受到神庭律法的嚴懲!」
「你只因與他有結義之情,就不分忠奸,不辨黑白地替他開脫、辯解,一心想要特權之法,保他逍遙法外,這是立德之舉嗎?是嗎?!」
「心德一旦有虧,待你真正登臨大道時,那就會成為真正索你性命的夢魘!你一死了之,成全了兄弟之情。可你對得起為師的期望,對得起秩序神庭的期望嗎?」
他聲聲都充滿著怒意、失望。
卻不料,雲鹿跪在地上,表情淡然地聽完了師尊的喝問,而後才又反問道:「敢問師尊,何為德行?」
「自是品行端正,道德典範……!」他幾乎下意識地就要背誦聖經經文。
雲鹿瞧著他,突然打斷道:「身處高位,而從未忘記結義之情、往事千篇,這算得上是一種德行嗎?」
寶元挑著眉毛,訓斥道:「因私情,而背棄人間大義、是非不分、不明公理,又孰重孰輕?!」
「連私情都不顧,而只談大義者,即便是有德行,那也是裝出來的德行。」雲鹿毫不留情地懟道:「裝出來的德行,才會成為真正索命的夢魘!」
「於神庭朝堂,所謂的人間大義而言,我確實不該替雲海求情。」
「可於兄弟情誼而言,我卻應該義無反顧地救他,竭盡全力地保他性命。為何?因為曾經結義的誓言,今日猶在耳畔作響!若為了守德而守德,卻忘了昨日的生死之情,只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觀,那不是客觀理性,而是冷血無情。」
「弟子可以捨命求情,您與神庭也可以不同意,但您不能阻擋我這麼做。」
「我若連生死兄弟都不願救,那還談什麼立功,立言,立德?!!那無非就是一個貪圖個人名利的小人罷了!」
「……!」
當初該不該臆想自己師姐的問題,曾讓寶元真人有一種CPU轟然灼燒之感;而今日雲鹿有關於德行的見解,也有些顛覆了他的三觀和想法。
一談到青史留名,就總會想到類似於大義滅親的壯舉,可雲鹿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覺得,你連對自己的親人都沒有德行,那又如何能真的做到對別人有德行呢?
直到這一刻,直到曾經的小雲鹿,變成了今日的五品大圓滿修士……寶元真人才由衷地覺得,自己恐怕能教給這位弟子的東西已經不太多了。
他被弟子說服了,冒著死後無法成為聖師的風險,去了神庭替雲海求情。
……
畫面再次輪轉,竟然接上了當初雲海的記憶回溯。
在那輛穩步前行的馬車之中,雲鹿與三弟說清了南升案的始末,而後一個人離開天都,趕往了師尊說的那處秘境。
寶元說,凡事都有代價,你既然要救雲海,那就要替我去秘境中取回一樣東西,而那處秘境是九死一生的險地。
雲鹿沒有猶豫,孤身一人上路了。
這一次,小壞王沒有了旁觀者的視角,而是以上帝視角看到,雲海一個人來到了那處秘境的進入地點。
他顯得有些緊張,猶豫了很久後,才決定催動路引。
卻不料,身後腳步聲傳來,沈敘與蘇焉竟一同並肩走來。
雲鹿回眸看向他們,一時間呆在了原地。
清風拂過山崗,三人之間顯得是既尷尬又沉默。
最終還是沈敘率先開口:「我們聽到了你為雲海求情,也知曉師尊讓你來遊歷此秘境,更知道……這秘境乃是九死一生的險地。」
「師兄,我……!」雲鹿嘴唇嚅動,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哼。」蘇焉冷哼一聲,故作傲嬌道:「你是萬靈園的寶貝,師尊的心頭肉……我與敘哥哥是心疼師尊,怕你死在秘境內,這才決定順路幫幫你。」
昔日初入師門時的悉心教導,種種照顧……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湧來。
雲鹿內心倍感溫暖,激動地彎腰抱拳,正式對當年的莽撞行為致歉。
沈敘見他彎腰,便主動伸手攙扶一下,解釋道:「當年之事,我與焉兒並未告知師尊……他老人家知曉此事,也是因為焉兒打你的時候,有紫雲苑的女弟子瞧見了。這七嘴八舌的傳論之下,才令師尊知道了此事。」
雲鹿微微一怔:「我一直以為,是我二弟雲豚向師尊打的小報告……!」
「這裡怎麼又有雲豚胖子的事情?」蘇焉面露狐疑之色。
雲鹿眨了眨眼睛:「當年就是他……他說你在鳳池之中啊。」
「我說那天入池時,怎聞到一股豬臭味兒,原來是這個死胖子到處亂說呀!」蘇焉磨牙道:「看我回去不打死他!」
雲鹿目光平靜地凝望著蘇焉,似再也沒有了難以克制的欲望和當初的那份喜歡,坦然面對道:「師兄,師姐,此秘境兇險萬分,且主要考驗的是心境。我看,你們二人在這裡送送我,陪我說說話便好,而後……還是我一個人入內吧!」
「哎喲,小小五品秘境,何足掛齒啊?」蘇焉大咧咧地笑道:「我與敘哥哥,手持初見、餘生雙劍,入秘境中,定然如砍瓜切菜一般,盡斬所有魑魅魍魎。最多不須十日,就能令你回去復命了。」
「可是……!」
「你現在怎變得扭捏起來了?」沈敘也開言道:「當年老子教你肉身搏殺之道,今日再教教你如何充實心境。」
他拗不過這二人,便只能無奈地答應了下來。
不多時,天色漸黑,周遭山脈的景色隱於大霧之中。
三人並肩而行,有說有笑地一同走進了秘境之地。
……
無邊的黑暗持續了很久,三人遊歷秘境的景象不得而知。
就在小壞王閒得五脊六獸,也想要以神魂之態展現一下「手藝活」之時,這無邊的黑暗才轟然散去,緊跟著一道道神光涌動,慢慢匯聚成了一幅山野荒地的揚景畫面。
小壞王抬頭望去,卻登時愣在了原地。
還是那處秘境的入口,去時三人,歸來也是三人。
只不過……沈敘與蘇焉已經變成了兩具燒焦的屍體,而雲鹿則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深受重創,且臉頰上滿是猙獰恐怖之色。
「臥槽,秘境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壞王懵逼地嘀咕道:「這倆人的死狀,簡直與被煉成屍傀後的模樣,一般無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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