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宥天肯定不是一個好人,可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壞人,而是一個典型的機會主義者。歷史之中,對於這類人也早有定義,當機會出現時,為了一個目標而不擇手段。
出身寒微的機會主義者,面對機會的到來時,往往會很謹慎,會很客觀地分析成功概率,輕易不出手,因為他們輸不起;而生長在溫室中的機會主義者,卻會表現得更自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覺判斷,即便輸了,也有人兜底。
毫無疑問,楊宥天就是溫室中長大的機會主義者。龍宮鬥法之地的遊歷結束,英伯才、王二友等人因為自己得到的功勳點數較少,又見林業對小壞王的態度過於親近,而後心生嫉妒,一路都在酸溜溜地埋怨大師兄,不該與青牛小隊合併。
他們本以為這種情緒會得到楊宥天的共鳴,心裡也期望著他能與大家一塊蛐蛐大師兄、任大牛等人。可結果呢?楊宥天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不但出言安撫,還給出了最終結論:「我是小師弟,不是大師兄啊。咱們的領頭人已經做出了決定,並且還上了任大牛的宴席桌……那我不服又能怎麼辦呢?」
這話結合之前的語境,乍一聽真的很有風度,也頗有些一眼就能看清現實的清醒認命感。
可他真的認命了嗎?真的甘心嗎?不,他只是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在那一刻是完全沒有機會的,若是亂搞事兒,那就只有一個結果——被萬靈園秘境中的秩序勢力徹底拋棄、出局。
他不想先前的努力付諸東流,那就只能屈服、低頭、認清自己的配角身份!
他願意與青牛小隊的人開玩笑,甚至都願意把自己「變成玩笑」,不惜花費一百萬星源購買差事,並儘可能遵守著小隊以青牛為核心的默契規則……這種種表現,真的能代表他與大家相處得很好、很融洽嗎?
不,他只是清醒地認識到,當前的現實是無法被改變的,只有遵守遊戲規則,他才能在小隊中占到便宜,並得到一些特殊的關愛與照顧。這正如他的人生經歷一樣,宗門長輩能賜給他絕對的實惠,那他就會甘願裝出一副乖巧聽話,品性無雙的形象,從不堅持自己的想法、更不會據理力爭……只一遇到難題就嚶嚶嚶、哭唧唧,流露出一副請各位長輩替我做主的模樣。
這種惹人疼的懂事兒態度,再加上他極高的修道天賦,自然就會得到宗門長輩的寵愛,無往不利!
柳歲寒與楊宥天本是同輩之人,可後者每次面對前者毫不留情的訓斥時,卻從來都沒有過犟嘴之舉,心裡不管有多不爽都會忍下來。
一個從小被寵到大的孩子,能做到這一步,真的簡單嗎?
楊宥天心裡深知,離開宗門之後,能為自己遮風擋雨的人,就只有大師兄一人了,得罪了他,那對自己是絕對沒有好處的。
可這一切的前提,都只存在於機會還沒有到來之前。
當楊宥天察覺到可以利用真龍之血徹底殺了小壞王之時,當他發現自己還有可能爭到萬靈園秘境至高機緣之時……那這些顧慮就都不存在了。
他拿著早都準備好的刀,狠狠地背刺了小壞王,並將大師兄柳歲寒也推到了不仁不義的境地。小壞王之所以選擇與植物人大軍合作,那肯定不是看上了楊宥天的人品,而是覺得柳歲寒靠譜啊。
這一舉動,恰如當年他在山洞外偷襲小壞王時,一般無二。
楊宥天這種人遠比那些心思深沉的對手更加可怕。因為他會裝、會示弱,慕強時恨不得把自己最柔軟的尾巴給人家玩弄,博取信任;可真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他捅出的那一刀卻比誰都狠!
……
雲龍道宮。
四十餘位五品境長老,已經按照事先商定好的計劃,聯手布下了「無相藏空陣」。此陣以大量星源石為基,只需一人主陣,便可煉化出滔天靈氣,而後將整座道宮籠罩,遮蔽其氣息、隱匿其神法蹤跡。
他們之所以會布下神能如此特殊的大陣,其實就只有一個目的,關鍵時刻掩蓋真龍之血的氣息。
其實,長老們也不知道忘憂迷宮中是否藏有龍血,這事兒師尊沒提過,他們也從未聽過。但按照丁櫻給出的說法,此地藏有龍血概率可能高達百分之九十九。他們都是四首座師門的長老,地位極高,也與師尊有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那自然是不可能眼看著自己家裡著火的。
他們不問緣由,更不想知道什麼事情真相,心裡只知道有人闖進了師尊道宮,大家在此設下陣法抓捕賊人,那肯定是正確之舉,不管去哪兒打官司,自己都占理。
陣成,靈光沖天,熠熠生輝。
負責主陣的澗塵長老,右手兩指輕捻鬍鬚,臉色凝重道:「這忘憂迷宮之中,或藏有我四首座師門的傳承隱秘,絕不可能外傳啊。」
丁櫻秒懂:「澗塵長老所言極是,我等若不留活口,那自可保證師門的傳承隱秘不會外流。」
楊宥天聞言大喜,急忙附和道:「對於潛入師尊道宮的賊人,那自然是沒必要留情的,當場斬殺即可。」
「嗯。」
澗塵長老腰板筆直地站在兩大堆星源石中央,抬頭凝望著忘憂迷宮的入口,神魂沉寂,不再多言。
他們心裡都很害怕,不但怕龍血之光,驚天動地;更怕青牛小隊中,有人幸運逃脫。如此一來,他們即便掩蓋住了龍血氣息,那逃脫之人一旦被朝堂之人搜魂讀心,外界也自然可以知道忘憂迷宮中的骯髒與隱秘。
師尊若是被查出來,剝龍鱗、取龍血,對二首座行嫁禍之事,那必然會被神庭所拋棄,一身修行與仕途盡毀。到了那時,他們這些長老弟子,還會有好下場嗎?
結局顯而易見。
無論如何,今日都要在師尊趕回來之前,摁住這裡發生的一切真相。
眾人耐心等待時,一隻青鳥卻被困在了道宮正殿,正北方向的一座神龕之中。它距離楊宥天、丁櫻、澗塵長老,大概只有五十步遠的距離。
那神龕擺在道宮正殿之中,倒也顯得非常詭異,因為道境之人,輕易是不會敬奉尋常小神的,畢竟他們都已經觸摸到了道的邊緣,自己就算得上是仙人、神靈……即便要敬奉,那敬奉的也都是無敵於一個時代,真正存在過的大道神、先賢,如古帝古皇、天尊聖人等等。
可擺在大殿正北方向的那座神龕,卻只有尋常的土地廟大小,其內供奉的青銅人像,竟也是一位尋常老翁的樣貌,既不是古籍中記載的聖賢之相,也非按照現有的神明畫像塑造。
這樣一位平平無奇,好似無名之輩的老翁,又有什麼資格被身為道境的四首座供奉呢?
沒人知道這是為什麼,但這就是青鳥鑽入神龕中的原因。它也感知到了青銅像的不凡,心中很是好奇,便想要鑽進去看看,誰承想……它剛入內沒多久,外面就進來了這麼多人。
它的肉身隱藏在神龕之中,被遮蔽了氣息,可它也不敢出去了,因為只要一露頭,那肯定就會被數十位五品長老率先察覺,最終被群毆致死。
又過了一刻鐘左右,一位混亂遊歷者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轉身看向楊宥天,眼神中充滿了質疑。
俗話講,做賊心虛。楊宥天心裡也很忐忑,生怕忘憂迷宮中出現某種變故,滿心算計落空,可嘴上還是要寬慰對方:「莫急。他們人都進去了,你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再等……」
嗡——!
他話還沒等說完,那蜿蜒向下的迷宮入口,卻毫無徵兆地飄出了一些霧氣。
澗塵長老陡然睜大眼眸,輕道:「忘憂迷宮的氣息正在消散,他們要出來了。」
「他們這是找到了龍血了,要跑了。」丁櫻雙眸興奮,回身衝著一眾遊歷者傳音道:「諸位做好準備,等任大牛與那隻公雞一同催動龍血時,我們便迅速進入迷宮,檢查他們二人的屍身。」
「好。」
楊宥天重重點頭,衝著一眾混亂遊歷者補充道:「我們進入尋找任大牛與公雞的屍身時,你們便聯手攻殺後殿那幾人。尤其是那名姓儲的胖子,他是青牛小隊中天賦較高的存在,不能將其放走,一定要活捉他,逼迫他催動龍血。如此一來……他身死之後,便不可復活,我們也可以除去一位心腹大患。至於那幾個殘魂,直接殺了就是了,反正他們也沒有復活機會,死了就真死了……」
「走,你們幾人與我去後殿。」
「好。」
「……」
數十名混亂遊歷者,雖然都對楊宥天流露出了極為不屑的表情,可還是按照對方的吩咐,各自率人去增援婁長風等人了。
與此同時,儲道爺在雜房之中也感受到了忘憂迷宮的變化。他臉上儘是汗水,心裡迅速做出了決定:「我們肯定是被出賣了,這絕對不能被拖住,必須第一時間逃走……!」
……
忘憂迷宮中。
小壞王對外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只大聲喊道:「好了嗎?」
隔壁的一間密室內,小侯爺見周遭霧氣消散,迷宮真實的景象浮出水面,便大喜道:「我找到陣眼了,只稍稍挪動了一下忘憂石的位置,就破掉幻境了。待霧氣完全散去,你便再次催動龍血,引動驚天異象吧。」
「好嘞。」
小壞王滿心輕鬆道:「你狗日的還真是個福將哈,每次帶你一塊幹壞事兒,都他娘的出奇的順利。」
「福將克眉筆,眉筆是誰我不說。」小侯爺齜牙回道。
他們二人的經歷與丁櫻和楊宥天的推測完全不同。他們是先找到了龍血,並一同注入神魂之力,試著催動了一下血氣,而後發現自己的力量是可以引出驚天異象的,這才去尋找忘憂石,準備「開門」,震撼整座萬靈主峰。
可他們二人在催動龍血的時候,卻並沒有遭遇天地純陽本源的焚身之劫,更沒有像楊宥天說的那樣直接就被燒死了,且還無法復活。
事實上,他們催動龍血的過程簡直不要太順利,甚至還得到了天道嘲諷式的誇讚。
只不過,由於先前有忘憂幻境的壓制,他們催動龍血的異象被遮蔽,所以楊宥天、丁櫻他們都未曾察覺,心裡也篤定對方會先挪開忘憂石,而後再引動龍血……因為這才是腦迴路正常之人的行事次序。
大概不到十息後,迷宮中的霧氣盡數回流到了忘憂石之中,此地的幻境壓制,頃刻間不復存在。
唰唰——!
侯爺回到隔壁的密室內,再次與小壞王一同涌動神魂之力,催動龍血。
轟,轟隆隆!
沒了忘憂幻境的壓制,那一滴龍血登時爆發出了比太陽還要璀璨的赤光;茫茫血氣如狂暴的海潮一般,無孔不入的極盡升騰著。
剎那間,大地震動,整座道宮都在搖晃!
一縷縷蓬勃的血氣,攜卷著真龍威壓,如浩渺煙霧鋪滿了整間密室,而後又在侯爺與小壞王的極力催動下,穿透頭頂上方的密室牆壁、岩石、泥土,直達地面。
血焰沖霄,就如同自泥土中生長出來的無數嫩芽,將大殿內平整的青石地面,拱出了一條條肉眼可見的裂縫。「嫩芽」順著縫隙瘋狂滋長,頃刻間連成一片,匯聚成一道擎天血柱,直抵九天!
這等驚天異象,本應該被整座萬靈主峰的人都看見,可小壞王卻在催動龍血時,察覺到了異常:「兄弟,不對勁啊!我怎感覺到血氣被什麼東西阻隔了呢?!」
「我也有同感,道宮之上似有一層壁壘,阻擋住了血氣!」
「這不可能啊,忘憂幻境已經破滅了,道宮上方還有什麼東西能阻擋住血氣?」小壞王怔在原地:「不對勁,不對勁!林業師兄說過,這世間能壓制住真龍血氣的存在並不多,除……除非道宮中還有另外一座大陣!」
大殿內,楊宥天興奮至極地吼道:「他們引動了龍血,定然是必死無疑了!快快,我等潛入迷宮之中,尋找他們的屍身,確定他們的死訊。」
「走!」
丁櫻立即回了一句,而後涌動靈氣,率領著一眾遊歷者,直奔迷宮入口飛去。
神龕中,青鳥瞪大了六眼,幾乎在瞬息間就做出了決定:「不行,我必須提醒牛天尊和雞大哥……外面有埋伏!」
它知道此刻貿然離開佛龕,究竟意味著什麼,可它卻沒有絲毫遲疑,只扇動著翅膀,便要飛掠而出。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早已準備多時的儲道爺,一邊感知著殿內滔天的血氣,一邊抬臂掐訣,咬牙道:「不猶豫了,醒來吧——先師神偶!」
一言出,一股恐怖至極的氣息在雜事房內,轟然升騰!
「什麼鬼東西?!」
剛想帶人靠近雜事房的婁長風,登時被嚇得怔在了原地,面頰驚恐地說道:「道境之物?!那……那儲胖子的手中……竟有道境之物?!」
唰——!
儲道爺神魂激盪,眉心中有一點忽明忽暗的黑芒在閃爍,而後又如同紙上的墨汁一般暈開,順著臉上的淚溝流淌。離遠看,他就像是正在痛哭,黑色的淚水掛滿了面頰。
嗡——!
他渾身的靈力,幾乎在瞬息間就被抽走了九成,而後一尊半人高的木偶,驟然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這尊人偶光從外形上來看,與任也先前在外峰時遇到的冥人木偶差不多。兩者之間為數不多的幾處區別是,老儲呼出的這具木偶,頭顱是被一團黑氣包裹的,完全看不清面容;木偶身軀晶瑩有光,像是某種特殊的珍貴玉石打造;背後還有十根極為纖細的魂線飄動。
截至目前為止,這具先師神偶,就是儲道爺在萬靈園秘境中得到的最頂級的保命之物,且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具神偶可能也算得上是一條極為重要線索。
只不過,他從來都沒有與任也等人提過先師神偶的事兒,也不知是想留著自己研究,還是要等有了結果後,再人前顯聖似的告訴大家。總之,其他人是不知道他手裡有這件物品的。
叮叮叮——!
儲道爺抬起雙臂,緩緩伸展開十根手指,而後那先師神偶後的十根魂線,便自行纏繞到了他的指尖。兩者碰觸間,竟發出了一陣指尖撥動琴弦的悅耳之音。
「滋長——破碎此間!」
當十根魂線纏住儲道爺十指的那一刻,他肥胖圓潤的身軀,竟肉眼可見地乾癟了下去,似被某種存在強行抽去了一身氣血,整個人瞧著至少暴瘦了百餘斤。
他強忍著肉身似要「崩塌」的劇痛,十指微微彈動,仰面看向蒼穹。
轟,轟——!
「獻祭」氣血的代價,換來的是先師神偶的瘋狂滋長。只短短兩三息的時間,那半人高的神偶,竟撞碎了雜事房的棚頂、道宮的穹頂,肉身一躍而起,高數十丈,變成了一尊擎天巨人。
道境威壓,橫鋪此間,令那數十位五品境的長老內心驚懼,面色蒼白。婁長風等十數位準備伏擊儲道爺的遊歷者,也頃刻間就被神偶沖天而起的氣息,撞得人仰馬翻,倒退而走。
儲道爺雙眸緊閉,孤身坐在先師木偶的雙腳下,面目猙獰,強忍著萬般痛楚,再次頻繁地勾動起了十指。
高過整座道宮,俯瞰無盡建築的先師神偶,在儲道爺的操控下緩慢轉身,而後左手成拳,直奔天宇轟擊;右手成掌刀,又直奔道宮地面「砍」去。
嘭,轟隆隆!
左拳轟出,天穹激盪,流雲潰散。
「噗……!」
主陣無相藏空陣的澗塵長老,只感覺眼前一黑,胸口泛起寸寸皸裂似的疼痛,而後便身形趔趄,忍不住嘔出了一口鮮血。那神偶只轟出了一拳,大陣便已有徹底崩潰之兆,他自身也遭受到了陣眼反噬,受了重傷。
他清晰地判斷出,此大陣絕對無法承受住神偶的第二拳轟擊。
先師神偶施展不出任何術法,可展現出的肉身之威卻可碾壓一切五品境的存在。他右掌成刀,豎著劈下,雖然動作緩慢,卻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
嘭嘭,咔嚓嚓——!
掌刀轟然墜下,足足有一半的道宮正殿,竟頃刻崩塌;大地盪起無盡塵埃,寸寸皸裂。
地下迷宮中,小壞王見無數灰塵抖落,牆壁崩碎坍塌,登時又被嚇得嘀嗒了幾滴:「有……有道境之人登場了?踏馬的,這並不公平啊,我們都是四品境,憑什麼要在差事中遇到這種存在?!」
罵歸罵,可小壞王仍舊習慣性地在絕境下,尋找反擊的機會。
他雖然不清楚外面都發生了什麼,可用屁股想,也能知道自己落入了何等的險境之中。他立馬感知了一下潛入者令牌,企圖上大號迎敵。
【您所在的差事中,無法使用潛入者令牌,此規則對其他遊歷者同樣有效。】
「媽的,不讓換號,是吧?」
小懷王立馬改變了策略,只迅速引動神魂,感知意識空間內的那枚神秘玉扳指,並果斷引動。
到了這一刻,如果再吝嗇手中的底牌,那就真的與煞筆無異了!
嗖——!
神秘玉扳指涌動出一縷淺淡的神魂氣息,而後順著迷宮被砸擊出的縫隙飄出,直入九霄。
小壞王人都看傻了,近乎於暴跳如雷地罵道:「這……這玉扳指散發出的神魂氣息也太踏馬的淺淡了吧?比一個屁也強不了多少啊,這真的能驚動師門長老嗎?」
「臥槽,此物不會是真的要當著長老的面亮出,才能請他們集體相助一次吧?」
他心裡是真的有點沒底了:「老儲啊,別他娘的藏著了,亮絕活吧,不然真的要死一次了。」
地上,先師神偶一拳轟碎了大陣的大半威能;一掌劈碎了半座道宮正殿,而它自己也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只兩招過後,它肉身散發出的璀璨神光,竟瞬間暗淡了一半還多。先前自儲道爺肉身中抽走的九成靈氣、大半氣血,仿佛就只夠他稍稍動一下身時,所需的巨大消耗。
眾所周知,非道境的修士,即便是全力催動道境法寶,那也不可能施展出道境級的攻殺,因為使用者本身並沒有入道境,自也不會有道氣存在。
除非……某種法寶本身就蘊藏著靈智與大道之氣,只有這樣的存在,才可能抽走別人的靈氣、氣血,填充自身,而後施展出道境術法。
很顯然,儲道爺喚出的先師神偶,就是這樣的存在。只不過,他目前並沒有恢復本尊神,且秘境異族身也只有四品境,這自然是無法長久維持神偶「品境」的,甚至連短暫維持都做不到,只能強行轟出個一招半式,來解決最需要解決的危機。
當然,即便是以靈氣、氣血為祭,也就不可能發揮出道境存在的真正實力,只介於道境與五品大圓滿之間,算得上是偽道境的存在。兩者之差,始終都是雲泥之別。神偶此刻展現出的威勢,遠遠達不到他自身的「巔峰」,卻早已是儲道爺異族身的極限。
被擋在迷宮之外的楊宥天,自然也是看穿了這一點。他儘量站在戰局之外,大聲呼喊道:「諸位長老前輩莫怕,這巨人木偶……消耗極大!只揮出一拳,打出一掌,便已有強烈的萎靡之態!我們聯手攻殺於它,它必然力竭,神威不再!」
在場眾人皆是高品鏡的修士,見多識廣,自然也看出了這先師神偶的弱點。
主陣的澗塵長老,強行穩住心神,傳音道:「諸位,一同施展術法,拖延那巨人木偶的攻殺鋒芒……最多只需十數息的時間,它必然力竭,消散此間。」
嗡嗡嗡——!
話音落,數十位五品境的師門長老,以及數百位四品境的遊歷者,弟子殘魂,皆是一同涌動腹內靈氣,施展密集無盡的攻殺術法,仰天轟擊向了巨人木偶的要害之處。
坍塌的雜物房內,儲道爺也感知到先師神偶即將失去神能,所以根本就不理會殿外眾人的攻殺,只是再次衝著天穹轟出了一拳,衝著地面砍出了掌刀。
嘭!
右掌豎著落下,勢不可擋,轟然砸擊在了迷宮之上的地面。
轟——轟隆隆!
即便是由無數珍貴靈石打造出的迷宮之境,此刻也在這樣天塌一般的滅世攻殺中,也終是堅持不住了,只轟然崩塌,化作了一片廢墟。
嘩啦——!
神偶大手插入地面,仔細摸索。
與此同時,儲道爺以神魂之力注入偶身,借著對方的道境神念,放大自己的聲音,狂吼道:「跳到木掌之上!我們走了!!」
地下的廢墟中,侯爺與小壞王以靈氣撐開一片空間,心裡正琢磨該怎麼辦的時候,便聽到了儲道爺的呼喊。
「媽的,這老東西果然有後手……快快,快走。」小壞王心底狂喜,扭頭吩咐道:「你帶上龍血,以便於離開此地後,引動血氣異象。」
天道昭告已經明確說了,龍血並非真實存在,而是由祂演化出來的,可作為萬靈園秘境最重要的鐵證之一。所以,小侯爺對它的煉化過程極為簡單,只以神念注入,便操控它離開此地,而非像楊宥天說的那樣,觸之即死。
嘭嘭——!
二人一連撞碎了無數碎石,強行穿過迷宮中的廢墟,而後一躍而起,跳到了神偶的掌心之中。
「起……!」
儲道爺以魂線感知著神偶的右臂,整個人的狀態好似被榨乾的人干,強咬牙關,完全憑藉著意志力,再次操控神偶抬臂。
無盡的碎石與灰塵飄蕩,神偶右臂抬起。
與此同時,它的左拳也萬分吃力地奔著天穹轟殺而去。
轟轟轟——!
密如雨下的攻殺術法,化作一道道神虹之光,盡數轟擊到了神偶的左臂之上。
它本就是強弩之末的狀態了,即便在無人干擾時,只揮出一拳、一掌,那也消耗了「自身」大半的氣力,更何況這第二輪還有無數攔路虎的阻撓呢?
左拳懸浮在蒼穹之下,上升的速度已經緩慢到了極致,拳鋒距離大陣壁壘也還剩下不足一丈遠。可就是這個距離,對此刻的神偶而言,那就像是終生也無法碰觸之地。
咔嚓,咔嚓——!
一道道攻殺術法轟擊在神偶的左臂上,這令它體表流露出的神光,如剝熟雞蛋皮一般,簌簌墜落。
「都跳上來,快!」
儲道爺再次怒吼,並操控著右掌橫掃過道宮。
神偶雖即將力竭,神威不再,可大家卻都能感知到,它的肉身堅硬如天石,自也無人敢觸其鋒芒。
數十位長老抽身躲避,楊宥天等人也退到了後側。
「嗖嗖……!」
右掌橫掃時,後殿建築一一崩塌,塵埃茫茫的廢墟之中,一直隱匿不出的黑狗、佛子、雷虎三人,全都跳到了神偶掌心之中,與任也匯合。
「媽的,我們到底被誰出賣了……!」
道宮在坍塌,廢墟中氣息凌亂,此刻誰都沒有注意到楊宥天的身影,倉皇之下,自也不知是誰出賣了自己。
「等等,我們怎麼少個人?」小侯爺站在掌心之中,瞬間呆愣。
雜事房中,儲道爺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大吼道:「老子不想死在這兒,給我破滅此陣……我踏馬求求了!」
他沸騰神魂與靈氣,毫不保留地催動著先師神偶。
轟……!
神偶左拳,再次向上轟擊了一段距離,可距離最終的大陣壁壘,還有一線差距!
就在這一刻,神龕中恢復靈獸身的青鳥,緊張到六眼狂眨,心中萬念狂涌,卻又在瞬息間做出了決定。
它是鳥,飛得很快。
它不善攻殺之術,卻擁有著其他靈獸無比羨慕的逃生秘術。它先前之所以能躲過許多劫難,也與這種天生的性格、天賦息息相關。
它能感受到儲道爺的吃力與「無法做到」,更窺見了澗塵長老的重傷之態。
於是它在心中有了決定時,便自神龕內緩緩扇動了翅膀。
唰——!
一雙翅膀扇動得極慢極慢,可它的肉身卻在神龕內瞬間消失。
虛空被撕裂,青鳥施展本命傳承——百里一瞬,幾乎在消失的同時,就已經出現在了藏空陣的陣眼之中。
嗖嗖嗖嗖——!
無數青鳥之羽脫落,凝成萬劍,無差別地殺向澗塵長老。
澗塵乃是五品大圓滿之境,在青鳥出現在陣中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有所察覺。
唰——!
這位長老在驚慌失措間回頭,見萬羽殺來,登時汗毛炸立,下意識地拍出了右掌!
「噗噗噗……!」
萬羽散發著七彩之光,被澗塵肉身涌動出的氣力抵擋住了大半,可仍舊有漏網之魚,割裂了他的臉頰、胸口、雙臂、雙腿上的皮肉。
對於一位五品大圓滿之境的人而言,即便是自己身受重傷的狀態,那也極難被一位四品生靈重創肉身。事實上,青鳥對他造成的傷害,幾乎是微乎其微的,但就以對方所處的位置而言,卻是極為致命的!
他可是陣眼啊,承受數十位同品境長老的靈氣注入,又要操控星源所散發的靈氣……這一個失神,便悔之晚矣!
咔嚓——!
他下意識調動神念之時,腳下陣光突然崩裂,而後無盡的靈氣倒灌,他在驚慌錯愕間,呢喃道:「完了,全完了!」
轟——噗噗噗!
如江河倒卷一般的靈氣,瞬間撕裂了他的肉身。
「嘭,嘭……!」
與此同時,他橫著掄出的那一巴掌,也驟然划過虛空,狠狠地抽在了青鳥的肉身之上。
青鳥與對方足足相差了一個品級,肉身硬度自然也天差地別!
噗!
青鳥在全力逃亡的過程中,被掌風扇碎了一顆頭顱,而後是第二顆……
「呱——!」
它以靈獸身之態,發出了一聲萬般痛苦的啼鳴,肉身染血,身斷兩頭地飛掠向了陣外。
「轟!」
大陣崩塌後,肆意倒卷的靈氣,極其洶湧地在廢墟中鋪開,無數正在攻殺神偶左臂的長老,殘魂,均被狂暴的氣息亂流推開。
神偶得到最後一絲的喘息機會,轟然抬動左臂,狠狠地轟碎了大陣壁壘,沖天而出。
木掌之上,佛子盯著那青鳥墜落之地,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三頭鳥!!!!!」
嗖——!
佛光耀世,頃刻間自木掌之上涌動而出,化作神虹,直抵那脫去萬羽的青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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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八千字,還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