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康這會兒已經迷迷糊糊的了,渾身軟得像一攤泥,兩條腿拖在地上,全靠兩個人架著才沒有倒下去。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張康放進了桶里。涼水一激,張康打了個哆嗦,嘴裡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眼皮動了動,但終究沒有睜開。
倆人忙活一通,這才鬆了一口氣。
陸勇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掌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桶里濺出來的水。
他喘著粗氣說道:「陸總不是說你和張龍一塊兒的嗎?張龍呢?怎麼不來幫忙?」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眉頭微微皺起。
孫強面色一僵,眼神閃爍了一下,眨巴著眼睛說道:「他,他去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大夫了。」
這話說得磕磕巴巴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底氣。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飄,不敢正眼看陸勇。
陸勇沒有拆穿他的異樣,只是冷臉看著孫強,那目光像兩把刀子,直直地扎過來。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給力,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書庫廣 全手打無錯站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敷衍的嚴肅:「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好好的說一遍。」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不要陸總剛回來,就鬧出這些么蛾子。
他在外面跑了大半個月,好不容易回來歇歇,你們就在後面捅婁子?」
孫強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響。
他注意到陸勇生氣了,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神里透著一股寒意,再也不敢隱瞞,老老實實地說道:「我們不是已經分完小組了嗎?
我和張龍討論了一下彼此小組的方案,所以今天回去的晚了一些。
我們在辦公室里對著圖紙比劃了半天,等收拾東西下樓的時候,都快十點了。」
他舔了舔嘴唇,接著說道:「沒想到剛下樓的時候,就聽到樓上傳來尖叫聲——那聲音特別尖特別大,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聽著瘮人。
我倆以為出什麼事了,以為是進了賊或者出了什麼意外,趕緊往樓上跑。」
孫強的聲音微頓,好似後面的話很難以啟齒:「然後就看到……就看到張經理紅著眼,衣裳都扯開了,嘴裡不知道嘟囔著什麼,直愣愣地往王萌萌身上撲。
那樣子……那樣子跟中了邪似的,力氣大得嚇人。
我倆都被嚇了一大跳,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趕忙去阻攔。
張龍抱著張經理的腰,我拽著他的胳膊,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拉開。
王萌萌就趁機跑了,鞋都掉了一隻也不敢回頭撿。
後面我和張龍才發現張經理的不對勁——他身上燙得嚇人,臉漲得通紅,眼神渙散,說的話也前言不搭後語。
我讓張龍看著張經理,我尋思著,我去找你來幫忙。還沒來得及跑下樓,就和上樓的陸總撞了個正著。。」
他說完,垂下頭,好似在因為自己沒有管理好這批實習生而感到愧疚........
陸勇眉心皺得,簡直能夾死一隻蚊子。他抱著胳膊,在休息室里來回踱步,鞋子踩在水漬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他心中很是不解,低聲喃喃:「王萌萌的家世也不差呀。她爹好歹是個幹部領導,家裡在城裡有房有戶口的,吃穿不愁。
為什麼會做這種自掉身價的事情?」
雖說現在改革開放興起,大街小巷都在談生意、搞經濟。
但很多機關單位、國營企業的人,骨子裡還是看不起他們這些私營企業的。
在他們眼裡,私營企業就是「個體戶」,是「倒爺」,是上不了台面的。
同樣也看不起私營企業的員工,他們都覺得沒有國營企業的福利待遇好,鐵飯碗才是正經工作。
私營企業朝不保夕,不是什麼長久的工作。
像王萌萌這種家世,以後最起碼得找一個在他們看來門當戶對的——機關單位的子弟,國營廠的技術員,再不濟也得是個吃商品糧的。
王家人是絕對看不上張康這種泥腿子出身的,張康家裡是農村的,爹娘種了一輩子地。
他自己也是從工地上一步步爬上來的。
更何況,張康當初被頂替名額上學的這件事兒,在京大鬧得沸沸揚揚。
王家不可能不知道,王萌萌對於這件事也是門清。
在王家人眼裡,這身份差著十萬八千里。
王萌萌更是如此,平時眼高於頂,跟誰說話都帶著三分傲氣,穿的衣服、用的東西都比旁人講究,怎麼會做這種自掘墳墓的事兒?
陸勇的困惑,同樣也是孫強不理解的。
他靠在牆上,點了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想當初在學校的時候,他們一個院裡廠長親自給做媒扯線,介紹了自己侄子。
那可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是廠長嫡親的侄子,在供銷社上班,年紀輕輕就當了副主任。
在這個年代,侄子可是除了家中孩子最親的人了。
有些地方如果沒有兒子,只有閨女的話,閨女都不能繼承家中遺產,這些東西都要留給侄子。
可想而知,他們的關係有多親近。
這種情況下,廠長的侄子,那可是很有面子的婚事了。
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廠長親自出面,那是給足了王家的臉面。
更何況,人家家庭也是機關單位出身,他爹在商業局,他媽在糧食局,也不比旁人差。
就這種情況,王萌萌都沒有看上——聽說是見了一面就回絕了,連個理由都沒給,把廠長氣得夠嗆。
這麼一個眼高於頂的人,怎麼會看上張康?張康雖然長得不差,幹活也利索,但說到底就是個農村出來的,學歷雖說不差,但王萌萌也是同等學歷啊。
他要家底沒家底,要戶口沒戶口。
孫強把菸頭掐滅在牆角的灰堆里,搖了搖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休息室里,桶里的水已經開始泛溫了。陸勇走過去試了試水溫,皺了下眉頭,又提了一桶井水過來,慢慢往裡倒。
涼水激上去,張康又哆嗦了一下,呼吸聲似乎平穩了一些。
窗外的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這一夜,總算是熬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