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那種安靜不是平常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的、緊繃著的安靜。
陸之野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先在孫強臉上停留了幾秒，不急不躁的，像是在看一份需要仔細審閱的報告。
孫強的額頭上還掛著方才未乾的汗珠，在日光燈下亮晶晶的。
陸之野的目光又移到李曉臉上——這姑娘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手指攥著筆記本的邊緣，指節都泛白了。
最後，他的視線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份攤開的方案上。
方案的邊角已經被翻得有些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紅的黑的都有。
陸之野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片刻——那是關於遊樂場選址的初步構想，字跡工整，邏輯清晰。
他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甚至可以說有些寡淡。
可若是有人湊近了看，就能發現他眼底深處閃過的那一絲亮光，像是深潭裡突然泛起的漣漪，雖不明顯，卻實實在在存在著。
那是欣賞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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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之野在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不得不說，這些幹部子弟，除去那些仗著家世好吃懶做的廢物點心，真正被家族當做精英培養的那一批人，頭腦和遠見都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他們從小耳濡目染的東西，那些飯桌上不經意的談話，那些長輩們推敲時局的思維方式，就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到了關鍵時刻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了。
就目前的情況來說，哪怕是陸勇和張康，都不可能想到這一點。
陸勇看似做事莽撞，實則骨子裡小心翼翼，生怕給陸之野添麻煩，反倒少了幾分闖勁。
張康倒是有些小聰明，可眼界太窄，只看得到眼前的三分利。
而孫強，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人，今天倒是給了他一個意外之喜。
陸之野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微微點了點頭，嘴角甚至揚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弧度小到什麼程度呢？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可孫強注意到了.........
孫強看到陸之野的表情，心中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裡拼命撲騰了半天，手腳都快抽筋了，終於在最後一刻抓住了岸邊的繩索。
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漸漸平穩了，不再像剛才那樣擂鼓似的咚咚響。
手指也不再顫抖了！！方才說話的時候，他偷偷把雙手藏在桌子底下，生怕被陸之野看到自己的窘態。
現在他試著把手伸出來，發現指尖穩得很。
可孫強是個精明人，他知道光靠這幾句話還不夠。
要想真正把這件事敲定，要想讓陸之野徹底信任他，他還得再加一把火。
他扭頭看向門口，目光落在那扇並未關緊的門上。
門留了一條縫，走廊里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深色的地面上。
外面偶爾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孫強遲疑了一瞬。他在想，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到底該不該說？
說了，會不會給自己惹麻煩？
可要是不說，這個機會可能就錯過了。
他咬了咬牙，隨即站起身，快步走了兩步，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關門的聲音不大，是那種輕輕叩上的悶響，可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關門之前，他還特意伸頭朝門外看了看，脖子伸得老長，腦袋探出去又縮回來，像是在確認走廊里有沒有人。
那副小心翼翼的做派，倒像是在講什麼天大的秘密，又像是和誰在接頭，警惕得有些過分了。
這副模樣，和平時那個桀驁不馴、說話都帶著三分痞意的孫強，判若兩人。
陸之野看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那種輕笑，卻讓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驟然鬆弛了下來，像是有人擰鬆了一個緊繃的閥門。
李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和孫強共事這麼久，還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呢。
平日裡孫強何曾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過？
她甚至有些恍惚，覺得眼前這個人是不是被什麼附了身。
確定門外沒人，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孫強才重新坐回原位。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和陸之野的辦公桌挨得更近了些，整個人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
「陸總，我這邊有小道消息。」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快速眨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在斟酌措辭。
「前面台資不是拿了一塊地嗎？那塊地的競拍過程，上面的人都看在眼裡。
上層領導看這樣的拍賣有利可行，決定小範圍的更改和大院兒的合作模式。」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陸之野的反應。陸之野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大塊兒的地皮，可能還採取競拍的方式。
但小塊的地，就要留給大陸的這些小型建築公司。
畢竟，如果全部都採取拍賣的方式，咱們的資金根本不占優勢。
那些台資、港資，背後都是大財團，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拼？」
孫強說得急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又連忙壓下去，像是怕隔牆有耳。
「大院兒這邊想要扶持小型建築企業，就要讓他們嘗到甜頭。
所以有人提出方案，說小塊的地皮採取競標的方式。
建築公司拿到這塊地之後，無論是做什麼——蓋房子也好，建遊樂場也好，搞商業體也好——只要通過大院兒的審批，後面大院那邊基本不參與。
和咱們現在的合作模式完全不同。」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直直地看著陸之野，像是在尋求表揚。
「所以我覺得，如果有可能的話，咱們完全可以自己拿一塊地，單獨做一個遊樂場。
等到鵬城的經濟起來，我們就能賺波大的。」
最後一個字說完，孫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肚子裡的話全都倒了出來，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陸之野沒有立刻回應。
他皺起了眉頭，手指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沉悶的聲響。
那聲音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計算著什麼，又像是在權衡著什麼。
讓兩個小年輕一顆心，隨著他的指尖上上下下，忐忑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一棟樓上，實際上什麼也沒看，只是在想事情。
不得不說，這些大院子弟還是有一些內部消息的。
這種層面的消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接觸到，就算是建築行業里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人，也不一定能嗅到風向的變化。
而孫強，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就能把這事兒說得八九不離十，背後的渠道不可小覷。
孫強此時和他說這些話，應該和張龍的父親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