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人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起來。
陸勇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壓在心口的石頭吐出去了一般。
陸之野倒是面色平靜，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緊不慢。
大約過了一刻鐘，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沐俊傑再次回來時，滿臉興奮，眼角的那道疤都跟著舒展開來：「陸總，他們那裡現在有15台機器。
不過很多都是設備廠那邊淘汰下來的二手。
只有一台是從國外進口的，但他們還在研究基礎配件，一時半會兒調不出來。
這15台機器都是空閒的，我那個戰友說了，哪怕是二手的，也不耽誤使用。
他們會安排專門的技術工人過來。價格的話只需要35塊錢一天。」
辦公室里，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傢夥，35塊錢一天，可比他們之前租的價便宜了足足5塊錢。別看只差5塊，15台機器一天就是75塊，一個月就是兩千多塊，整個工期算下來，那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數目。
陸勇喜不自勝，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注意到陸之野點頭，連忙嚷嚷著：「趕緊把機器都拖過來！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能到！」
沐俊傑搓了搓手，粗糙的手掌發出沙沙的聲響：「陸總，他們現在主要有的就是各類挖掘機，還有2台塔吊車、壓路機、推土機。
他說，如果還需要別的機械，他想辦法弄來。」
聽到沐俊傑這麼說，陸之野倒是有些驚詫。他原本以為沐俊傑這個戰友頂多有一些挖掘機呢。
畢竟哪怕現在興起小型經濟，像這樣大型的重型機械，也不是一般個體能夠擁有的。
一個退伍軍人，單槍匹馬在豫省搞了這麼大一個攤子，手底下有15台機器，還能調配技術工人，這已經不是「有點能量」能形容的了。
陸之野眼中閃過一抹深思，沐俊傑這個戰友恐怕能量不小。
如果真的有實力，倒可以發展成長期合作的夥伴。
他甚至開始在心裡盤算，這個工地結束之後，下一個項目在哪裡，需要什麼樣的設備配置，能不能跟這個人簽一個長期的框架協議。
「沐俊傑！」陸之野開口：「你跟你那個戰友說，這批機器我們要了。
讓他儘快安排運輸，運費我們出，越快越好。」
沐俊傑一愣，隨即用力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陸總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
會議室里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
有人開始討論這批二手設備的質量靠不靠譜，有人已經在盤算著省下來的錢能買多少材料，還有人拍著沐俊傑的肩膀開玩笑，說他平時悶不吭聲，關鍵時刻倒是個能辦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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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俊傑被拍得身子一晃一晃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生澀的笑容。
因為臉上的傷疤，他還鮮少與人這麼親近呢。
陸之野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行了，設備的事暫時解決了，大家各就各位，工地上不能亂。
姚經理，你那邊後續的採購計劃重新做一份，把設備這一塊單列出來。
沐俊傑，你跟我來一下，有些細節我還想再問問。」
眾人紛紛應聲，魚貫而出。
走廊里，姚德勝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陸之野辦公室緊閉的門，心裡五味雜陳。
他嘆了口氣，加快腳步追上前面的隊伍。不管怎麼說，今天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豫省，一個叫石建東的男人，正使勁兒在自己的頭上撓了幾把。
他的頭髮已經好幾天沒洗了，撓起來簌簌地往下掉頭皮屑，可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臉如同調色盤一般，帶著興奮、激動以及忐忑，各種顏色攪在一起，說不清到底是什麼表情。
想到昨天和父親的對話，石建東覺得胸口像是被人擂了一拳。
昨天傍晚，他爹石鐵生蹲在院子裡抽旱菸，煙霧繚繞中，老爺子的臉看不太真切，但那句話卻像釘子一樣扎進了他的耳朵里：「建東，你那機械廠，趁早關了。欠你幾個兄弟的錢，爹幫你還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別折騰了，你不是那塊料。」
石建東當時沒吭聲，轉身出了院子，在村口的公路上走了整整一夜。
豫省夜晚還有些許涼意，他穿著一件單薄的軍綠色外套，被風吹得渾身發抖，卻覺得腦子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他想起自己當初的決定——拿下那個運營不下去的機械廠。
那時候他剛從部隊退伍三年，手頭攢了一點錢，又拉了大院裡的幾個發小一起投資，把自己的大半身家全都投了進去。
發小們信任他，二話不說就把錢轉了過來，可這都大半年了，廠子還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
機器倒是收了不少，可大多是人家淘汰下來的二手貨，想當初，真正能派上用場的沒幾台。
他們還花了大價錢，找人從國外進口設備，他們研究了好久，才勉強有點頭緒。
可這點頭緒，不足以讓別人高看一眼。
更不足以讓這個機械廠脫穎而出。
石建東幾乎要放棄了。他甚至開始寫退貨清單，打算把那些能退的配件退掉，能轉手的機器轉手，剩下的就當交學費了。
可就在今天早上，沐俊傑的電話打了過來。
「建東，我是俊傑。」
石建東愣了一下，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聽到了。
沐俊傑是他的老戰友，當年在一個連隊，睡上下鋪。
後來他退伍回了豫省，沐俊傑多幹了兩年也退了，兩人雖然一直有聯繫，但天南海北的，見面的機會不多。
「俊傑？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建東，你那邊是不是有機器？挖掘機、塔吊那些。」
石建東心裡一動：「有啊，怎麼了？」
「我這邊有個工地，需要一批設備。你能租嗎？要急用。」
石建東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電話，指節泛白：「能！當然能！你要多少？」
「十台以上最好！」
石建東飛快地在心裡盤算了一遍他手頭的機器！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像擂鼓一樣在胸腔里咚咚作響：「夠！夠！你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對了，價格的話，按35塊錢一天一台，行不行？」
沐俊傑也有自己的打算，想要藉此凸顯一下自己的能力。
35塊。石建東深吸一口氣，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一些。他原本以為能租到30塊就不錯了，畢竟都是二手設備，沒想到沐俊傑開口就是35。
「行！沒問題！我這邊馬上安排，技術工人我也一塊兒派過去！」
掛了電話，石建東在倉庫里站了很久。
陽光從破舊的窗戶里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落在那些略顯鏽跡斑斑的機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