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老劉的男人憨厚一笑，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連皺紋里都嵌著笑意。
他拍了拍大腿，那動作帶著一股子爽利勁兒，褲腿上還沾著一些從廠子裡帶出來的髒污。
他嗓門洪亮地說道：「這可真是緣分，你要去的地方，也和我們住的地方不遠.........」
話說到一半，老劉的聲音像被誰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他嘴巴還半張著，眼神卻突然變了，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瞳孔都微微縮了縮。
那笑容還僵在臉上，可笑意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驚疑。
旁邊的男人也愣住了。
他方才還沒覺得有什麼，只覺得這小伙子問路問得巧，正好和他們順路。
可現在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味兒——這人說的地址，怎麼越聽越像老劉家那片？
他把老劉扯到一旁，壓低了嗓子，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老劉，你外甥女聽說是在鵬城幹活，最近幾天才回來吧？」
老劉沒吭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咱那一片也沒聽說有這樣的事，除了你家，哪還有別人？」男人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篤定。
這話像一根針，直直扎進老劉的心窩子裡。他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咚咚咚響個不停。
眼角的餘光不住地往陸勇身上瞥——瞥一下，收回來！又撇一下，又收回來。
那目光裡帶著打量，帶著審視，還夾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陸勇是什麼人？他跟著陸之野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這半年，之前還在黑市摸索了許久。
什麼人沒見過，什麼眼色沒看過？
只消老劉那幾眼，他心裡就跟明鏡兒似的，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來這位，就是聶小麗的姨夫。
陸勇腦子裡飛速轉著。
他想起聶小麗偶爾提起過她姨夫，說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想起聶小麗的小姨把她當親閨女疼，姨夫不但沒二話，逢年過節還給聶小麗塞零花錢。
他從前還納悶，這年頭誰願意白養別人家的孩子？現在看見老劉這張憨厚的臉，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樣憨厚老實的人，壞不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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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陸勇心裡也清楚，聶小麗和聶小兵兄妹倆肯定勤快肯干。
要不然，哪怕再憨厚老實的人，也不願意帶兩個拖油瓶。
誰家的日子不是柴米油鹽堆出來的？誰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這麼想著，陸勇對老劉的態度更加熱切了幾分。
他臉上的笑容堆得更深了，連站姿都端正了些，像是見丈母娘似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殷勤勁兒。
老劉再次轉過身來時，態度卻不像之前那樣熱切了。
他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腦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陸勇，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從陸勇腳上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到他身上那件熨得筆挺的中山裝，再到他頭上抹了髮油的頭髮！！
老劉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像是在驗貨。
聶小麗和他媳婦之間向來無話不談，姑嫂倆湊在一塊兒，能從晌午聊到天擦黑。
聶小麗在鵬城的事，他媳婦回來都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了。
那個叫陸勇的男人，二婚，帶倆孩子，在鵬城做小買賣.........
這些事，老兩口翻來覆去地念叨過不知多少回。
說實在話，老兩口對這個人都不太滿意。
聶小麗那姑娘，要模樣有模樣，白白淨淨的，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
要學歷也有學歷，念過高中，在他們這片兒，姑娘家念到高中的可不多見。
想當初，他們工廠副主任的兒子相中了聶小麗，那小伙子長得周正，又是鐵飯碗，多少人眼紅的好親事，聶小麗愣是沒答應。
為了不讓老兩口難做，聶小麗和聶小兵倆人收拾了包袱，毅然決然地回了鵬城。
走的那天，老劉的媳婦哭了一宿。
誰能想到呢？到了鵬城那邊，竟然相中了一個二婚還帶倆孩子的。
這年頭，大家找對象都想找個有穩定工作、踏實肯乾的人。
老兩口自然也想讓聶小麗找一個這樣的，日子安穩，不用像他們一樣土裡刨食。
現在再看陸勇.......穿得倒是人模狗樣的，那中山裝的料子一看就不便宜，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也帶了不少禮品，三輪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的，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可陸勇那雙眼睛，眼底的精光怎麼也遮蓋不住，轉一轉就是一個心眼兒。
這樣子的人，聶小麗真的能拿捏得住嗎？
老劉心裡直打鼓。
旁邊的男人看出了老劉的心思，推了推他的胳膊肘：「哎，說不定真是去你家走親戚的，再上去打探打探。」
老劉沉著臉沒說話。
男人又勸道：「無論咋說，人家大老遠上門了，以後你家小麗和人家成不成的還不一定呢。
你現在給人家甩臉子，萬一以後真成了，人家肯定會拿這個事兒說到說到。
你可不能給你家小麗丟面子。」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老劉的心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
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都磨出了毛邊，都是工廠發下來的工裝，這麼多年補了又補，他也不捨得換。
老劉特地整了整衣領，把那幾根翹起的線頭往下壓了壓，又把褲腿上的灰塵拍了拍。
然後雙手往身後一背，挺了挺腰板，往前走了兩步。
「小伙子啊，」老劉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沉穩了許多：「我怎麼稱呼你啊？」
陸勇趕忙又朝兩人遞了根煙。這回和之前不同，他沒有直接把煙塞到人家手裡，而是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等兩人接了煙，他又主動從口袋裡掏出火柴，「嚓」的一聲劃著名了，一手攏著火苗，一手把火柴湊到兩人跟前。
「叔，我姓陸，叫陸勇，平時家裡人都叫我大勇。」
火苗在三人之間跳躍著，映得陸勇的臉明滅不定。
一聽到「陸」這個姓氏，老劉心裡就咯噔一下。
好傢夥，還真是聶小麗看中的那個人！
他倆什麼時候處對象了？小麗這次回來，他媳婦不是還張羅著要介紹對象嗎？
隔壁廠的老王家的兒子，在供銷社上班，條件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