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軍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人,對方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他也渾然不覺。
樓上的老劉早就聽見了動靜。
他趴在自家廚房的窗戶邊上往下瞅了一眼,只看見烏泱泱一大群人圍在樓下。
人群中央隱隱約約能看見一輛三輪車,還有他老伴兒聶秀蘭的老姐妹——老張媳婦兒那件碎花短袖衫。
老劉心裡頭「咯噔」一下,二話不說就往樓下跑。
他跑得急,腳上的布鞋都沒來得及提好,後腳跟踩在鞋幫子上,趿拉趿拉地響。
聶秀蘭跟在他身後,也是一路小跑。她一邊跑一邊用手攏了攏頭髮,又拽了拽衣角,嘴裡念叨著:「來了來了,真來了……」
屋裡頭,聶小麗早就收拾好了。
心下忐忑地站在窗邊,根本不敢往外面看。
小姑娘把自己的頭髮,編成兩條辮子又拆開,拆開了又編上,反反覆覆折騰了三四回,最後才選定了一個最素淨的樣式。
衣裳也是,從柜子里翻出來試了好幾身。
最後穿的是一件白底藍色小碎花的短袖襯衫,底下是一條深藍色的褲子,都是年前在鵬城那邊買的,一直沒捨得穿。
這時候她也顧不上矜持了,聽見樓下鬧哄哄的動靜,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最後對著鏡子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流星地往樓下跑。
老劉跑下樓的時候,正看見三輪車上那塊大粗布被人扯了下來,車斗里的東西一覽無餘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他臉色一下子就黑了。
倒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心疼——那些東西是陸勇從鵬城大老遠帶過來的。
本該是他家小麗親手掀開那塊布,風風光光地讓街坊鄰居看看。
現在倒好,讓一個不相干的外人搶了先。
可老劉轉頭一看周圍人的表情——那些平時愛嚼舌根的嬸子們一個個目瞪口呆。
總愛拿鼻孔看人的老鄰居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老劉心裡頭忽然又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來。
讓你們看看,我們家小麗找的,是個什麼樣的後生!
也或許是這麼多年眾人的指指點點讓老劉覺得直不起腰,現如今,陸勇的這個做法,好似一下子就把他背上的一塊大石頭挪開了。
聶秀蘭也看到了三輪車上的東西。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老劉之前跟她說過,陸勇這孩子挺有心的,來提親的時候會帶些東西。
可她萬萬沒想到,帶的會是這麼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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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匹布!那可是四匹布啊!
她自己結婚那會兒,男方家送來的布還不到一匹,就扯了幾尺紅布,做了一件新衣裳,剩下的還留著給婆婆做了一副袖套。
油紙包的點心,她只在供銷社的櫃檯外面遠遠地看過。
玻璃櫃檯擦得亮堂堂的,點心碼得整整齊齊,上頭撒著白色的糖霜,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可她從來捨不得買,一個月就那麼點工資,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再加上婆婆對她帶著姐姐家的兩個孩子非常有意見,聶秀蘭平時發了工資,還要寄5塊錢給婆家。
倆人關係再不好,自家丈夫夾在中間總不好受,聶秀蘭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這些東西,哪怕他們是雙職工家庭,平時也只敢在供銷社買瑕疵布的時候,望上兩眼。
還有那些煙,那些罐頭……
好傢夥,這孩子是把整個家都搬空了吧?
聶秀蘭愣了兩三秒鐘,忽然回過神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擠進人群當中,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塊大粗布,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蓋到了三輪車上。
她臉上倒沒露出多少生氣的樣子,反而扯出一個笑臉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對著周圍人說道:「各位叔伯嬸子,都是來看熱鬧的吧?」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把粗布的邊角掖好,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收拾自家的東西一樣自然。
「本來呢,這彩頭該是我們家小麗親手掀的,沒想到讓大伙兒先得了這個眼福。」聶秀蘭笑盈盈地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大傢伙兒就沾沾我們家小麗的喜氣,也算是個好彩頭。」
她說著,下意識地伸手往自己身上摸去。上衣口袋,褲子口袋,左邊,右邊,都摸了一遍——空的。
她忽然想起來,那袋一直存著的水果糖,出門的時候放在客廳的台子上了,走得太急,忘記拿下來了。
那袋糖還是上個月老劉從供銷社買回來的,說是留著等小麗的好消息定下來以後再拿出來分。
自家閨女兒子吵著鬧著要吃,她都沒捨得打開。
聶秀蘭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旁邊的陸勇多有眼色啊。
他幾乎是在聶秀蘭摸口袋的那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不聲不響地走到三輪車旁邊,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摸出一袋子水果糖來,塞到了聶秀蘭手裡。
那袋糖比他帶來的那些東西都大,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少說也有三四斤。
透明的塑膠袋裡頭,五顏六色的糖紙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
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橙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一袋子被揉碎的彩虹。
聶秀蘭低頭一看手裡的糖袋子,又抬頭看了陸勇一眼,眼睛裡亮了一下。
這一眼裡頭,有讚賞,有滿意,還有一種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的意味。
她沖陸勇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和老張媳婦兒一起,在人群當中遊走起來。
「來來來,嬸子,吃塊糖,沾沾喜氣。」
「張叔,您也來一塊。」
「王奶奶,您牙口不好,給您兩塊軟乎的。」
兩個人像是兩條靈活的魚,在人堆里穿梭。
聶秀蘭負責分糖,老張媳婦兒在旁邊幫腔,嘴裡不停地說著喜慶話。
一人分個一兩塊兒,不大一會兒工夫,一袋子糖就分得差不多了。
拿了糖的人,臉上就有了笑模樣。
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再想說酸話也不好意思開口了,只能訕訕地剝開糖紙,把那塊甜絲絲的硬糖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夸兩句。
聶秀蘭趁機揚聲說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看也看了,糖也吃了,我們還得招呼客人呢。」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
可誰也沒有真的走遠。
大部分人又回到了大槐樹底下,三三兩兩地扎堆坐著,目光卻還是有意無意地往後面那棟樓的方向瞟。
有幾個嬸子乾脆把自家的針線活端了出來,一邊納鞋底一邊豎起耳朵聽動靜,擺出了一副長期蹲守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