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在前面帶路,聶秀蘭和老張媳婦兒一左一右地護著陸勇,幾個人提著滿滿當當的東西往樓上走。
樓道里有點暗,白牆上還有哪家娃娃用鉛筆畫的數字。
陸勇一手拎著布匹,一手提著點心,走得很穩。
老張推著空了的三輪車跟在最後面,車輪在水泥地上碾過,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聶小麗站在二樓拐角的地方。
她雙手絞在一起,十根手指頭攪得跟麻花似的,指關節都泛了白。
她垂著眼睛,只看自己的影子——下午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水泥地面上,辮子的輪廓清晰可辨。
她聽見了腳步聲。
一步一步,沉穩有力,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知道那是陸勇。
在鵬城的時候,她聽過無數次這個腳步聲。
聶小麗的臉頰燒得通紅,像是有人在她臉上放了一把火。
那紅從顴骨蔓延到耳朵尖,又從耳朵尖蔓延到脖子根,連耳垂都變得透明似的,被陽光一照,紅得像兩滴凝固的晚霞。
為她本就秀麗的臉頰平添了幾分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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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抬頭。
她不知道陸勇為什麼忽然改變了主意。
在鵬城的時候,陸勇對她的態度是有一個轉折。
那是一種她說不清楚、也不敢細想的變化。
聶小麗心裡隱隱有所猜測。
可她不敢相信。
或許是從小的家庭環境使然,她骨子裡頭始終少了一份自信。
她總覺得,那些好事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她是一個拖油瓶,是被人指指點點的那個,是過年的時候親戚來了、她只能躲在廚房裡幫忙洗碗的那個。
她覺得自己配不上。
哪怕自己追求的轟轟烈烈,也只是想讓自己貧瘠的青春里,有這樣一段美好地回憶。
可現在,陸勇真實地站在她面前。
不是隔著工地上機器的轟鳴聲,不是隔著鵬城潮濕悶熱的空氣!!
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她家樓下,站在她每天上上下下無數次的這道樓梯上。
聶小麗的手絞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
陸勇抬起頭,看見了拐角處的那個影子。
他認得那個影子,在鵬城的那些日子裡,他無數次看見過這個影子。
當時聶小麗追求得熱烈,陸勇表現得蠻不在意,可心中早就起了波瀾。
陸勇的耳尖也紅了。
他已經是過來人了,畢竟有過一段婚姻。
也闖蕩了這些年,見過世面,經過風浪,早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
可此刻他站在聶小麗家的樓梯上,手裡提著滿滿當當的禮品,心跳得還是跟擂鼓一樣,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陸勇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裡提著的布匹和點心換到一隻手上,騰出另一隻手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跨上樓梯,走到了聶小麗身邊。
腳步聲在聶小麗面前停住了。
陸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昨天晚上睡覺都在打腹稿。
可此時此刻,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把手裡的東西往上提了提,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低地說了句:「我來了。」
就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落在聶小麗耳朵里,比什麼都重。
她終於抬起頭來。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湧進來,把整個樓道都染成了橘紅色。灰塵在光線里緩緩浮動,像是無數細小的金色碎片。
她看見了陸勇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她熟悉的認真,還有一點點她從前沒見過的緊張。
聶小麗忽然就不緊張了。
然後她側過身子,給陸勇讓出了上樓的路。
老槐樹底下,大人們的糖吃完了,糖紙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住在一樓的周家老大把糖紙撿起來,展平了,對著陽光看。
透明的糖紙上印著細細的花紋,陽光穿過糖紙,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光影。
「乖乖!」他咂了咂嘴,舌尖上還殘留著橘子味的甜:「這糖是真甜。」
沒人接他的話。
大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把所有人的沉默都蓋了過去。
也有人看到馬軍失魂落魄的站到一旁。
暗自撇了撇嘴,這小王八犢子,準備給別人一個下馬威,反倒自己落了個沒臉。
平時拽的跟二五八萬一樣,不就是個工廠的臨時工嗎?
最關鍵的還有一點,這馬軍都已經娶媳婦兒了,媳婦兒眼看著下個月就要生了,現如今還和這鵬城來的小伙子斗什麼氣?
他的所作所為,未免太小心眼了一些。
樓下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不停。
樓上聶秀蘭越看陸勇,越覺得歡喜。
哪裡還記得陸勇是個二婚帶倆孩子的???
當把所有的東西都卸到屋裡,哪怕是和他們關係比較好的老張媳婦,心裡都有些泛酸。
衣服什麼的她倒是不稀罕,老張媳婦長了一張嘴,平時就好吃。
看著那滿當地罐頭點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行人說了好一會兒話,眼看著到飯點了,老張和老張媳婦也非常有眼力勁兒地起身準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