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大喜的日子不該計較這麼多，可誰不肉疼呀？
每一分錢都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每一張糧票肉票都有數。
這年頭，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
聶秀蘭在心裡算了算，光是大人的糧票就得湊多少，再加上肉菜，這一頓飯下來，怕是要花掉大半個月的菜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個用手絹包著的票證夾子，裡面整整齊齊疊著這個月剩下的糧票和肉票，每一張都金貴得很。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聶小麗連忙快走兩步，挽住聶秀蘭的胳膊，笑盈盈地說道：「小姨，我去喊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好像這不過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可她挽著小姨胳膊的手卻微微用了用力，指尖在小姨的袖子上輕輕攥了一下——那是她知道小姨心疼錢，所以準備自己掏這個錢。
說罷，她也不等聶秀蘭說話，鬆開手，轉身往老張家走去。
腳步輕快，鞋底踩在院子裡的煤渣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的背影顯得又瘦又小，肩膀窄窄的，兩條麻花辮在背後隨著步子輕輕晃蕩。
落在陸勇眼中，小姑娘脊背卻挺得直直的，像是那副小小的身板里藏著什麼不肯彎折的東西。
老劉則是帶著一群人烏泱泱地往家屬院門口走。
這會兒樹下坐著不少人呢，有人是想接著看老劉家的熱鬧，也有人是剛聽到動靜，端著碗就過來了。
碗裡的稀飯都快涼了也顧不上喝一口，只為打探打探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一人搬個小馬扎，有的乾脆墊了張舊報紙坐在路牙子上，手裡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蚊子，東家長西家短地嘮嗑。
蒲扇搖出的風帶著夏夜特有的燥熱，混著槐樹葉子的清苦味兒。
老周家的一看到老劉領著一群人過來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像是貓看見了魚。
她手裡的蒲扇也不搖了，身子往前一探，連忙扯著嗓子打招呼：「喲，老劉，你們這一大家子幹什麼去？」
那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生怕誰漏了這熱鬧。
老劉笑得憨厚，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
他邊走邊朝樹下的人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特有的實誠：「這不是家裡來親戚了嗎？
啥東西都沒準備，我們準備去國營飯店吃一頓。」
他說著，又朝樹下的幾個老太太客客氣氣地問了一句：「幾個嬸子還不回家做飯嗎？這都大晌午了都家裡爺們兒該等著了。」
那幾個老太太早就豎長了耳朵聽這邊的動靜了，一個個身子往前傾著，手裡的蒲扇都不搖了，跟木雕泥塑似的定在那裡。
聽到老劉的問話，她們乾笑了幾聲，那笑聲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屁股在板凳上紋絲不動。
「一會兒就回，一會兒就回。」
嘴上說著回去，眼睛卻還在往這邊瞟，把陸勇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
剛才光顧著把目光放在三輪車上的東西上了，那些個袋子盒子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還沒正兒八經地看看這個小伙子呢。
現在借著暮色里最後一點天光仔細一瞧，嘿，長得可真周正。
濃眉大眼的，鼻樑高高的，下巴方正，一看就是個正派人。
個頭也不矮，走在老劉旁邊，比老劉還高出小半個腦袋。
身上的衣服雖然瞧不出是什麼好料子，但洗得乾乾淨淨，領口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個利索人。
走路的步子也穩當，不急不緩的，帶著一種見過世面的從容勁兒。
幾個老太太交換了一個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可豐富了去了。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撇了撇嘴，還有人湊到旁邊的人耳朵根子上嘀咕了一句什麼，引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笑。
他們走後沒多久，老張便和聶小麗一起，帶著一家人快步往外走。
老張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像是生怕趕不上趟。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胳膊。
走幾步還回頭催一下後面的媳婦和孩子，那架勢，像是去趕集搶頭一份似的。
老張媳婦兒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隻咸鴨子。
那咸鴨子是自己家醃的，掛在屋檐下風乾了個把月，經過了風，經過了日頭，鴨皮上沁著一層油亮亮的光澤，像是刷了一層薄薄的蜜。
用一張舊報紙包著，還露著半截鴨脖子，那鴨脖子上的皮皺皺的，帶著風乾後特有的緊實幹香。
這年頭，去別人家吃飯都自己帶著糧食，更何況是去國營飯店吃。
自己拿一些肉類，讓國營飯店的大師傅幫忙加工的事情很常見，只要掏幾毛錢的加工費就成了。
大師傅也不會說什麼，都是街坊鄰居，誰家還不興省兩個錢呢。
誰家的日子都不寬裕，能省一點是一點，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聶小麗一再堅持讓老張家的幾個孩子跟著一起。
她站在老張家門口，拉著老張媳婦兒的手，話說得又真誠又懇切，眼睛裡亮晶晶的。
她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依不饒的熱乎勁兒：「嬸子，您要是不讓弟弟妹妹們去，我這心裡頭過意不去。
今天這頓飯，少了誰也不能少了您家。您要是不去，那就是不把我當自家人。」
老張家的孩子可不少，足足四個。
最大的十七，是個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一頓能幹三大碗乾飯。
往下排著是十五的老二，十三的老三，最小的才六歲，扎著兩個羊角辮，正是長身體能吃的時候。
這幾個孩子往門口一站，眼巴巴地望著聶小麗，眼睛裡全是期待的光。
這一家子要是都去，可不少口糧呢。
老張媳婦兒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
她看看聶小麗，又看看自己那幾個眼巴巴望著她的孩子，一個個眼睛裡都快冒出星星來了。
心裡頭盤算了又盤算，把家裡剩下的糧票肉票在心裡過了好幾遍。
最後她一咬牙，轉身回了屋。
院子裡傳來一陣翻找東西的動靜，然後是搬凳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