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老張媳婦踮起腳,從屋檐下那一排風乾的咸貨里,取了一隻醃得最好的咸鵝下來。
那隻咸鵝她本來是留著過年吃的,掛在最裡頭,用草繩扎得結結實實,拎在手裡沉甸甸的,少說也有四五斤。
「走吧走吧。」她拎著咸鵝出了門,用胳膊肘把門帶上,招呼著自家幾個孩子跟上。
那咸鵝在她手裡一晃一晃的,油亮亮的皮子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幾個孩子一聽能去國營飯店吃飯,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最小的那個更是直接躥了出去,被老大一把拽住後衣領。
他們嘰嘰喳喳地跟在大人後面,像一窩出了籠的小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傳出老遠。
於是乎,坐在大槐樹下的人就看到老張一家也拎著不少東西,急吼吼地往外走。
老張打頭,媳婦兒拎著咸鵝緊隨其後,四個孩子排成一串跟在最後面,最小的那個還一路小跑著,辮子都跑散了。
他們身邊跟著聶小麗,眾人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這是都去國營飯店吃飯呢。
老張兩口子也顧不得和別人打招呼,腳步匆匆,只朝樹下的人點了點頭算是招呼過了。
聶小麗倒是停下了步子,轉過身來,衝著眾人淺笑了一下,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清脆地招呼了一聲:「嬸子們慢慢坐,我們先過去了。」那態度不卑不亢,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也仿佛是特地給眾人看的,畢竟從小在在大院裡面被人指著鼻子罵拖油瓶,誰心裡都想出口氣。
說罷,她也不等眾人回應,轉過身去,大步追上前面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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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花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步子輕快又篤定。
一時間,大槐樹下瞬間炸開了鍋。像是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噼里啪啦地濺開了。
「剛才老張一家子都去了吧?我數了數,烏泱泱的六個人呢。」
老周家的咂吧了一下嘴巴,那聲音響得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睛裡閃過一絲艷羨的光。
可是去國營飯店吃呀,誰不想呢?
現在家家戶戶都不捨得用油。
去供銷社買油的都很少,那菜籽油花生油金貴著呢,一斤油票恨不得吃上一個月。
大部分人家都是買一塊大板油回來,白花花的,切成小塊,放在鐵鍋里慢慢地煉。
煉出來的油盛在搪瓷缸子裡,涼了就凝成白花花的膏狀,炒菜的時候用筷子挑一丁點放進鍋里,沾個油味就成。
平時只捨得放那麼一點點,在鍋底化開了,勉強潤一潤鍋底,就算是放過油了。
那煉油剩下的油渣倒是好東西,撒上點鹽,幾個孩子能搶著吃半天。
國營飯店的菜可不一樣。
大師傅捨得用料,捨得用油,那油汪汪的炒出來,光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炒出來的菜油光鋥亮的,上面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青菜都裹著一層油光。
那味道,跟自己家裡清湯寡水煮出來的完全是兩碼事。
很多人去國營飯店吃頓飯,菜吃完了,盤子底下的湯底子都捨不得浪費。
跟大師傅說一聲,拿個搪瓷缸子裝上,帶回家去。
那菜湯底子裡全是油水和滋味,往鍋里一倒,可以再炒兩頓飯,連油都不用另放了。
那味道也比自己平時做的要香得多,拌在飯里,幾口就能扒拉下去一大碗。
老太太一邊納鞋底子,一邊咂吧著嘴說道。
她手裡的鞋底子納得密密麻麻的,針腳又細又勻,頂針在昏暗的光線里一閃一閃的。「這老劉家的七口人,老張家的六口人,一下子十三口人嘞。
十三口人啊,得吃多少東西?」
她說到「十三口人」的時候,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手裡的錐子在鞋底上狠狠扎了一下。
誰都明白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平時誰捨得花這麼多錢去國營飯店吃飯呀?
別說十三口人了,就是一家三口去吃一頓,那都得掂量掂量,心疼好幾天。
這老劉家今天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馬軍蹲在槐樹底下,背靠著樹幹,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剔牙,嘴角往下撇著,在旁邊陰陽怪氣地開了口:「我看他們家就是窮人乍富。
看人家男的帶這麼多東西過來,想著狠狠敲人家一頓。
嘖嘖,這還沒怎麼著呢,就拉上十幾口人去吃人家,也不嫌寒磣。」
他說這話酸溜溜的,像是嘴裡含了個青柿子,那股子酸勁兒從每一個字眼裡往外冒。
把旁邊坐著的一個大哥逗笑了。那大哥姓孫,四十出頭的年紀,四方臉膛,一雙虎目,胳膊上的肌肉疙瘩把袖子撐得緊繃繃的。
他呵呵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帶著明晃晃的揶揄:「我說馬軍,你這酸的,好像家裡的醋罈子打翻了。
你聞聞,這院子裡是不是一股醋味兒?從你那邊飄過來的。」
他故意抽了抽鼻子,做出誇張的表情。
「人家花多少錢,男的願不願意花這個錢,都是人家家的事兒。
人家老劉家請客,老張家還自帶咸鵝呢,你看見沒有?那是講究人。
你在這裡上躥下跳什麼?跟個跳馬猴子似的。」
這孫大哥平時和老劉的關係還不錯,他也在老劉所在的小組內做工,兩個人搭夥幹了好幾年了,彼此知根知底。
做工的時候自然向著老劉一些,這是車間裡養出來的交情。
再加上,他們家和馬軍一家的關係不太好。
前陣子兩家為了爭院裡晾衣服的那根鐵絲還吵了一架,馬軍媳婦兒把孫家的衣服給挪了,孫家媳婦兒不樂意,兩家差點打起來。
此時抓住一點錯處,孫大哥上趕著嗷嗷叫,那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馬軍被懟得臉紅脖子粗,額頭上青筋都冒出來了。
他把手裡的草莖狠狠摔在地上,站起來拍著屁股上的土,聲音都變調了:「你家兒子要是找上這樣一家吸血蟲一樣的老丈人家,你就滿意了!你就高興了!
我看你到時候還笑不笑得出來!」
那男人虎目一瞪,也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