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媳婦用胳膊肘輕輕搗了一下老張,低聲嘀咕道:「這分量也忒多了些吧?
咱們先前也在國營飯店吃過幾回,那味道跟這一比,簡直不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老張嘴裡塞著一塊紅燒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眼睛卻直往桌子上的大肘子方向瞟。
這哪是國營飯店平時的水準啊。
開玩笑呢,聶小麗方才點菜的時候說話客氣,臉上帶笑,末了還多塞了兩張糧票給傳菜的服務員,說是大師傅辛苦了。
那服務員也是個伶俐的,進後廚的時候特意提了一嘴,說外頭那桌是男方頭一回見女方家長,點的都是招牌菜。
大師傅一聽這話,袖子一擼,鍋勺一掂,使出了壓箱底的本事?
火候掐得死死的,糖色炒得亮堂堂的,連那盤最尋常的青椒肉絲,肉都切得比平時厚了三分,也比平時的分量多了不少。
平日裡國營飯店那些炒菜的大師傅,能偷懶就偷懶,遇上不講究的客人,隨手扒拉兩下就交給學徒去翻鍋了。
那學徒顛勺的功夫還不到家,鹽放多放少全憑手感,炒出來的菜要麼鹹得齁嗓子,要麼淡出個鳥來。
這味道,自然是天差地別。
能享受到大師傅這待遇的,今兒個除了聶小麗他們這一桌,也就剩下老於那邊了。
老於是大院的熟面孔,隔三差五就領著人來吃飯,大師傅不看僧面看佛面,該給的面子還是得給。
老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盤醬牛肉,酒杯端在手裡晃了半天,愣是沒往嘴裡送。
他的心思明顯不在飯桌上,眼角的餘光時不時往陸勇那桌瞟,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他在琢磨事兒。
琢磨怎麼上趕著去搭話。
可要他大白天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主動湊上去跟一個商人套近乎——這事兒怎麼想怎麼掉價。
他老於是什麼人?正兒八經大院辦公室的,鐵飯碗端著,走到哪兒誰不高看兩眼?
那些做買賣的見了他,哪個不是先堆起笑臉喊一聲「於同志」?
讓他先開口?那面子往哪兒擱。
這麼想著,老於眉宇間的褶皺又深了幾分,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他卻渾然不覺。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一直在觀察他的神色,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裡頭門兒清。
這男人生得白白淨淨,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著文縐縐的,可那雙眼睛精明得很,轉起來跟算盤珠子似的。
此人正是李海川。
李海川放下手裡的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低低的,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老於,你方才說,那個姓陸的,是陸氏集團的一個小領導?」
老於掀起眼皮子瞅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李海川眼珠子一轉,語氣熱絡起來:「我這不正愁沒路子跟陸氏集團搭上話嗎?你看能不能幫忙牽牽線?
事成之後,好處肯定少不了你的。」
他這話說得直白,一點彎都沒繞。
說起來,這兩人算是老同學。
當年一塊兒在京市念的書,畢業後老於從京市調配到了這邊的大院,李海川走的路子卻截然不同!
他原本也進了體制內,端上了人人羨慕的鐵飯碗,可幹了沒兩年,一咬牙一跺腳,辭了。
辭了不算,還一頭扎進了商海。
那時候多少人說他瘋了,放著好好的大院工作不干,去當什麼個體戶?
李海川全當耳旁風,拎著包就南下了。
說實話,老於打心眼裡是有點看不起李海川的。
士農工商,三教九流,那商人說好聽點叫搞活經濟,說難聽點不就是資本家嗎?
整天鑽營來鑽營去,哪有正兒八經大院工作體面?
這人腦子怕不是被門夾了,才會辭掉鐵飯碗去干那最不入流的營生。
老於心裡頭這麼想,臉上倒沒怎麼顯,只是端酒杯的姿勢多了幾分矜持,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李海川何等人精,老於那點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不過他也懶得計較,大家走的不是一條道,犯不著掰扯這些。
他的眼珠子轉得更快了,腦子裡噼里啪啦打著算盤。
比資金,他那點家底在陸氏集團面前連根毛都算不上。
比人脈,那更是拍馬都趕不上。
像他們這種手裡頭有點閒錢、心裡頭揣著野心的,想做大買賣只有一條路——跟在大集團屁股後頭喝口湯。
人家吃肉,他們舔碗,能舔到就算賺到。
外頭的人看這一行,只看到皮毛。
什麼倒買倒賣、投機倒把,說起來好像誰都能幹。
可李海川看得明白,能把攤子鋪得這麼大,在鵬城這塊地界上成為領頭羊,光靠錢能成事兒?
做夢呢。
沒有背後的勢力撐著,早就被人當砧板上的魚肉,剁巴剁巴分吃了。
這姓陸的後頭,水一定深得很。
而且像他們這種級別的人物,手裡攥著的都是最頂層的消息。
政策往哪邊吹風、上頭下一步棋怎麼走,人家提前三個月就知道了。
他們這些小兵小蝦,但凡能從指頭縫裡漏出來一星半點,就夠吃好幾年的了。
所以李海川才鐵了心要搭上陸氏集團這條線。
這麼想著,他的手悄無聲息地從桌子底下伸過去,往老於懷裡塞了個東西。
動作極快,旁邊人只看見他胳膊晃了一下,連是什麼都沒瞧清。
老於低頭一看——是一包煙。
外包裝看著普普通通,大前門,還沒拆封的樣子。
可入手的那一下,重量明顯不對頭,沉甸甸的,壓在掌心裡跟塊小石頭似的。
老於面不改色,手指頭在煙盒底下掂了兩掂,隨即十分隨意地揣進了兜里。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分:「我跟這陸氏集團的人,也有過幾面之緣。待會兒咱們先去探探口風。」
這話說得,好像他跟那個叫陸勇的有多熟似的。
此時這張飯桌上坐著的,除了李海川帶來的幾個合伙人,還有大院那邊跟著老於的幾個小職員。
眾人聽老於這麼一說,眸光閃爍,各懷心思。
有的面露艷羨,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低頭扒飯,耳朵卻豎得老高。
跟在老於身邊的幾個小職員。都想好好探聽探聽,回頭向上頭人匯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