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連連點頭,論腦袋瓜兒的聰明程度,他遠不及熊沖。
這一點,熊哥不得不認。他重重地拍了兩下熊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著幾分兄長特有的厚重力道,拍得熊沖肩膀微微往下一沉:「還是你小子聰明。那我親自跑一趟?」
熊沖眯了眯眼:「您親自去一趟,也可以摸一摸虎哥背後的底兒。
虎哥這個人雖然品行不定,但你只要讓他認可你,這件事情哪怕捅出來,他也不會把咱們咬出來。
打了這麼多年交道,這點成算還是有的。」
熊哥點頭如搗蒜,連帶著脖子後面的肉都跟著顫了兩下。
熊沖見他這副模樣,又把事情的關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一瘸一拐地起身離開。
他右腿不靈便,起身時右手在椅子扶手上借了一把力,身子往左側歪了一下才站穩。
熊哥坐在那裡沒動,聽著那聲門響在屋裡盪了一圈,又盪回來,最後落進他耳朵里,震得他心頭微微發麻。
他望著那扇已經關嚴的門,目光像是被釘在了那上面,久久挪不開。
自從經歷過那件事以後,熊沖真的變了。
他開始不收斂自己的鋒芒,像是被那場災禍磨掉了一層皮,露出來的全是稜角。
以前的熊沖總是躲在後面,出謀劃策,從不露頭,像一把鎖在匣子裡的刀,誰也不曾見過他的刃口。
可如今,他願意站到前面來,眼神凌厲,說話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這變化來得太快,快得讓熊哥有時候恍惚覺得,眼前這個人既是他的弟弟,又像是換了一個人。
這讓熊哥既欣慰,又有些說不出的複雜。欣慰的是,弟弟終於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人,像一棵在石縫裡長出來的樹,枝幹雖然歪斜,根卻扎得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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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雜的是,他開始深切地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
以前自己穩住那個崗位,背後熊沖為他出謀劃策,功勞可不小。
那些年,他熊哥在前面風風光光地撐著場面,實際上每一步都是熊沖在後面盤算好的。
熊沖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腦子外面套著的另一副腦子。
如果沒有這個弟弟,他熊哥恐怕早就被人從那個位置上擠下去了。
那些對手們一個個如狼似虎,眼睛綠油油地盯著他坐的那把椅子,巴不得他哪天栽個跟頭,他們好一擁而上。
想到此處,熊哥嘆了一口氣,他把手裡早已熄滅的菸頭摁進菸灰缸,指尖在菸頭上重重碾了兩下,像是要把這些亂糟糟的念頭也一併碾碎。
他甩了甩頭,像是要把腦袋裡那些紛亂的念頭都甩出去。
想那麼多做什麼呢?反正熊沖已經和陸之野簽了多年合同,以後相當於捆綁在了陸之野這座大靠山上。
陸之野那個人不是池中之物。熊沖能攀上這根高枝,以後的路就算不會一飛沖天,至少也能走得穩穩噹噹。
他熊哥也安安穩穩地待著就是了。
跟著熊沖一起,算是搭上了這條大船,船大了,自然就不怕風浪了。
半個小時後,熊哥換了身乾淨衣裳,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的時候,手指在領口處停留了片刻。那是一件半舊的藏藍色中山裝,洗得有些發白,領口處有細小的磨痕。
他用手把衣領翻過來,又翻回去,總覺得哪裡不夠妥當。他又伸手把頭髮往後捋了捋,露出寬大的額頭。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也年輕了幾分。
他騎上一輛半舊的自行車,腳下用力一蹬,車子吱呀吱呀地滑進了清晨的街道。
那車子的鏈條有些鬆了,每蹬一圈就發出幾聲輕微的響動,像是一首跑了調的曲子。
這副裝扮身,誰還能看出他是當初在黑市上叱吒風雲的熊哥?
這一趟,他不光要把消息遞過去,還得把虎哥的底兒摸一摸。
熊沖說得對,只有親自去了,才能看出些門道來。
這一次,他得讓陸之野看看,他熊哥也不是光會吃乾飯的。
自行車穿過一片破舊的居民區,又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標語,有些已經褪色發白,被雨水沖得模糊不清。
有些新貼上去的,紙面還泛著油光,墨跡鮮艷得有些刺眼。
而此時的虎哥,正坐在院子裡忙得焦頭爛額。
京市的領導要來視察,導致原本生意還算不錯的黑市此刻被嚴厲打壓。
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虎哥正在吃早飯,一口饅頭還沒咽下去就堵在了嗓子眼。
他拍著胸口灌了好幾口水才順下去。
緊接著各路消息像雪片一樣飛來,說這次上面動了真格,抓了不少人,關的關,罰的罰,有些場子直接被掀了個底朝天。
虎哥他們不得不斷尾求生,把幾個明面上的據點全部放棄了,把能撤走的人先撤走,貨物能轉的轉,不能轉的就地銷毀。
這些日子他像是踩在刀尖上走路,每一步都提心弔膽,生怕哪一步踩空了,整個人就掉進了萬丈深淵。
俗話說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話虎哥小時候就聽老人說過無數遍,那時候他不懂,覺得這話透著股認命的味道,像是給自己找台階下。
可如今他明白了,這哪是認命,這是最狠的活法。先把命保住了,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
可虎哥心裡也清楚,這「青山」也不是那麼好留的。
虎哥原本有意向熊哥學習,徹底金盆洗手。他看著熊哥從那個泥潭裡爬出去,看著熊哥一步步把自己洗刷乾淨,像是褪了一層皮的蛇,雖然過程痛苦,但到底活出個人樣來了。
他何嘗不心動?可他比熊哥踏入這個行業更早,帶領的人更多,手底下的兄弟少說也有百十號,這些人跟著他出生入死,圖的就是有口飯吃。
他若是一走了之,這些人怎麼辦?
利益糾葛、人情往來、仇家恩怨,這些東西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牢牢地捆在裡面,動一下都困難。
更何況,沒人有熊哥那麼大的魄力,說不干就不干。
那是一種近乎決絕的斷腕,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從這裡頭摘出去。
熊哥的心裡堵著一口氣,他想讓別人看得起,想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家哥哥身邊,想有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那口氣推著他往前走,讓他能豁出去一切。
那些錢是他用命換來的,每一張票子上都沾著他的血和汗,怎麼能說分就分?
他做不到。所以此時他在不停地尋找能用的靠山,像一條在渾水裡摸索的魚,東撞一頭,西撞一頭,希望找到一塊能擋風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