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野走上前,伸出手與她輕輕握了握,只觸到指尖,隨即便鬆開:「好久不見。你們怎麼突然過來了?
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安排人去車站接。」
許六月收回手,笑得落落大方:「陸同志工作忙,我們不敢叨擾。
再說,從火車站到這兒也沒多遠,我們行李不多,自己走過來就當活動活動筋骨了。」她頓了頓,目光在會客室掃了一眼,又笑著補了一句:「而且,老師總說,搞文藝的不能太嬌氣,能自己解決的事情,儘量不麻煩別人。」
「簡老師最近怎麼樣?」陸之野順著她的話問。
許六月的笑意淡了一分,眼睫垂了垂,聲音也低下去一點:「這一段時間一直連軸轉,唯一能休息的時間,也就是在火車上了。
再加上這次任務比較緊,我們剛下了那場演出,這邊就接到命令,火急火燎地往這邊趕。
雖然不是特別遠,但老師操心的事情多,既要管著節目質量,又要惦記著每個人的狀態,實在是太累得緊。
剛上火車就有些不舒服,到了地方以後,還硬撐著想來拜訪您,說多虧了您和溫同志的支援,我們這次的全國巡演才能如此順利。
得知您在這邊,老師想親自來感謝。
只是身子實在撐不住,下車的時候差點兒沒站穩。
我便自作主張,把她拖回賓館休息了,這會兒由小丁陪著。
我代替老師來拜訪您,還望陸同志不要見怪。」
她說話時,語速不急不緩,每個停頓都恰到好處,既把簡梨花的辛苦說得明白,又把自己擅自做主的小小冒失解釋得周全。
陸之野聽得出,這番話裡帶著幾分真誠,也有幾分場面上的分寸感。
他點點頭,神色溫和:「簡老師太見外了,我的支援不過是搭把手,主要還是你們自己爭氣。
身體要緊,別為了禮節把身體拖垮了。你們的工作要緊,不用專門來一趟的,以後時間還長,大家總有相逢的時候。」
陸之野一邊說,一邊給旁邊的施國慶遞了個話:「不用泡茶,給他們白開水就成。」
施國慶同手同腳的往外走。
這一動作把在場的幾個女同志逗得眉眼直彎。
而許六月聽陸之野說完,眉眼舒展,嘴角的笑意又漾開來:「陸總為人謙和,我們卻不能得寸進尺。
知道您在這兒忙,我們也不能空手來。」她說著,朝身後一位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遞了個眼色。
那姑娘立刻從旁邊拎過一個灰藍色的帆布旅行袋,半舊不新的,拉鏈卻拉得嚴嚴實實。許六月接過袋子,雙手捧著送到陸之野面前:「這是我們往各省跑的時候帶的特產,有南邊的桂花糕、杭城的龍井茶,還有贛南的臍橙。
還有好多東西,眼下季節還沒到,只能帶些乾的。
已經給溫同志寄去了一份,這是給您帶的一份。
都是一些小東西,不值什麼錢,還請陸總不要嫌棄。」
陸之野伸手接過,分量不輕。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笑著說:「你們有心了。大老遠帶這麼多東西,路上也不怕累。」
許六月連連擺擺手:「火車上人多,大家輪流拎著,倒也不覺得累。
再說了,能替老師把這份心意帶到,就是我們的福氣。」
說話間,施國慶已經端著茶水進來了。
他手裡捧著個木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隻白瓷杯,杯口還冒著熱氣。
他走到茶桌子旁,把一杯茶放在陸之野手邊,然後又轉身給許六月他們一一遞上。遞到許六月面前時,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杯中的水面晃了晃,漾出幾圈細小的波紋。
許六月連忙伸手去接,指尖無意間碰了碰施國慶的手背,涼絲絲的。
施國慶猛地縮回手,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薄紅。
「謝謝您。」許六月抬頭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施國慶喉嚨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飛快地垂下眼,把剩下的幾杯水挨個分完,然後逃也似的退到門邊站定。
後背緊貼著牆,目光卻還是忍不住往許六月那邊瞟。
陸之野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遮住嘴角的弧度。
施國慶這小子,平時表現得怪穩重得體。
他們食堂那邊也有幾個新過來的小姑娘。
施國慶從來沒有像這樣拘謹。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不過也不怪他,這文工團的小姑娘,確實漂亮。
別說是施國慶這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就是陸之野自己,乍一見到許六月,心裡也不得不贊一聲好,只不過沒有他家媳婦好。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你們剛下火車,還沒吃飯吧?我讓國慶帶你們去食堂,先對付一口。
咱們這食堂雖然比不上外頭的飯館,但大師傅手藝還不錯,熱湯熱飯管夠。」
許六月剛要開口推辭,陸之野已經抬起手,不容分說:「別跟我客氣。你們人生地不熟的,到了我的地界,總不能餓著肚子辦事。
許六月抿唇一笑,不再堅持:「那就麻煩陸同志了。」
陸之野朝施國慶使了個眼色。施國慶立刻站直身體,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當些:「各位同志,請跟我來。」
幾個文工團的年輕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看向許六月。
許六月點點頭,又朝陸之野微微頷首,這才領著一行人跟著施國慶往外走。
經過陸之野身邊時,她的腳步稍稍一頓,左手垂在身側,手指蜷了蜷,隨即極快地探出去,在陸之野垂著的右手掌心裡輕輕一塞,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整個過程快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陸之野面色不變,手掌微微收攏,把那張疊得極小的紙條攥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