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齊吸了吸鼻子,一改之前的姿態,緩聲說道:「簡同志,您要找的人,確實是我大哥。」
這話一出口,他明顯覺得對面的女人身子晃了一下。
簡梨花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手裡緊緊攥著布包,包帶子勒進掌心,勒出一道紅痕。
她像是沒感覺到疼,只盯著秦淮齊,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他下一句又說「認錯了」。
秦淮齊避開她的目光,喉結滾了滾,聲音更低了些:「只是我大哥現在的狀態很不好。」
簡梨花嘴唇微動,像是想問什麼,又硬生生忍住了。
風從老城區的巷子裡穿過來,帶著讓人焦灼不安的氣息。。
秦淮齊把三輪車往牆邊靠了靠,他抬手蹭了一下鼻尖,像是在遮掩臉上的難過。
「這樣吧,我先送您去國營賓館,您在那邊住..........」
「秦同志!」
簡梨花打斷了他。她聲音不大,卻急得發顫,像是怕一慢下來,這個機會就飛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又侷促地停住,手指把包帶絞得更緊:「秦同志,我不去國營賓館,我,我,我能不能現在就見見你大哥?」
秦淮齊臉上閃過一抹痛楚。那痛楚來得快,藏得也快,像被針尖扎了一下,又被風吹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啞:「簡同志,不是我不想讓你見。
你現在和我大哥之間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我相信我大哥也不想讓曾經的故人,看到他如今狼狽的樣子。
所以你讓我先回家詢問一下大哥行嗎?」
他怕簡梨花執意堅持,又趕緊補了一句:「國營賓館離這邊不遠,就在廣場的另一側。
我回去就和大哥說明情況,如果他想見您的話,明天一早我就去拉您,您看可以嗎?」
秦淮齊甚至用上了敬語。他眼神裡帶著懇求,那種懇求不像一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該有的,倒像是被生活磨了太久,習慣了先低頭、先求人。
曾經大哥也是像他這個年紀退下來的,他太懂年輕人的自傲了。
可眼前這個簡梨花,身上卻沒有半點自傲,只有一種被長途跋涉和多年執念熬出來的倔強。
簡梨花只覺得心口被人重重捶了一下,眼淚一下子蓄滿了眼眶。
她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那,那就麻煩秦同志了........」
她低頭的時候,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布鞋尖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她慌忙偏過臉,用袖子蹭了一下,裝作是被風迷了眼。
秦淮齊只覺得心口的大石頭落了地,對著簡梨花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推起三輪車,讓簡梨花坐上去。
簡梨花猶豫了一下,側身坐在車斗邊沿,手抓著車幫。
秦淮齊跨上車,腳下用力,鏈條咯吱咯吱響起來。
老城區的巷子窄,兩邊是灰撲撲的磚牆,牆根長著青苔,晾衣繩橫七豎八,藍布衫、舊被單在風裡晃。
有人從院門裡探出頭來看,目光在簡梨花身上打了個轉,又縮回去。
秦淮齊挺直了背,裝作尋常,腳下卻蹬得更快。
簡梨花坐在後面,看著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京市文工團排練廳外的槐樹,想起秦淮安穿白襯衫的樣子。
那時候他身姿挺拔,笑起來眼睛彎著,像春天化開的河水。
她攥緊了懷裡的包,包里有一張舊照片,照片邊緣已經磨毛了,上面是少年秦淮安站在槐樹下,身旁站著她,扎兩條辮子。
她不敢拿出來,怕風一吹就碎了。
國營賓館在廣場另一側,是一棟三層灰白小樓,門口兩盞圓燈,玻璃門擦得亮堂堂的。
前台服務員穿著藍制服,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簡梨花舊衣裳和秦淮齊沾灰的褲腳上停了一下。
簡梨花伸手要掏錢,秦淮齊卻按住了她,咬了咬牙,從內兜里摸出幾張票子和一把零錢,數了又數,才遞過去。
服務員開了票,把鑰匙繫著木牌推過來。
秦淮齊拿起鑰匙,遞給簡梨花:「簡同志,您先歇著。
我回去問大哥。您放心,不管成不成,明早我都來給您信。」
簡梨花接過鑰匙,指尖冰涼。她點點頭,嘴唇動了動:「謝謝你,秦同志。」
秦淮齊沒再多說,轉身蹬上三輪車走了。
簡梨花站在賓館門口,看他的背影拐過廣場,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慢慢上樓。
房間不大,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上掛著半舊的藍布窗簾。她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把包抱在懷裡,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秦淮齊馬不停蹄地往家趕。風灌進領口,後背的汗把粗布褂子浸濕了一片。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簡梨花是誰?大哥照片上的那個女孩?京市來的?
她為什麼現在來?大哥若知道了,會怎樣?他不敢想。
車輪碾過石板路,顛得他骨頭都快散了,可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累。
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他把三輪車推進院子,鎖在牆角那棵老槐樹上。
鐵鏈嘩啦一聲響,屋裡的人好似聽到了動靜,發出一聲詢問:「小齊,是你回來了嗎?」
秦淮齊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到自家母親推著大哥走了出來。
秦母從院子裡的繩上拉下一個半舊的毛巾,輕輕在秦淮齊身上拍打了幾下:「不是說這兩天都住在工友那裡嗎?
怎麼突然回來了?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秦母心中焦灼,生怕小兒子在外面受了欺負。
她臉上的皺紋在暮色里顯得更深了,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秦淮安快速推動輪椅,挪到秦淮齊身旁:「出什麼事了嗎?」
秦淮齊收斂神情,臉上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高聲說道:「我能出啥事?人高馬大的,別人還打不過我嘞。
今天遇到了個大客戶,她正好要來老城區這邊。
我尋思著就不往新城區那邊跑了,晚上回家好好睡一覺。」
秦母和秦淮安同時鬆了一口氣。秦母拍著胸口:「你小子,嚇死老娘我了。
進院子裡也不知道吱一聲,我還以為招賊了呢。」
秦淮齊難得孩子氣地嘿嘿一笑:「這幾個胡同,誰敢惹您啊?您就是咱們家的定海神針。小偷見了您,都和耗子見了貓一樣。」
一句話逗得秦母直笑。
不過這也是事實。秦父從秦淮安退下來以後,身子就不大好了。
之後在打零工的時候,出了事故。
拉回家裡還沒一天,人就沒了。
工廠雖然給賠了一部分錢,但要養幾個孩子,哪裡夠啊?秦母只能咬著牙,挑起了家中的重擔。
所幸那個時候,大哥從京市退下來以後,在這邊文工團當了老師。一家人的生活勉勉強強能過去。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樣的日子還沒幾年,文工團那邊出現舞台事故,大哥為了救一名女學生,從高台上摔下來。
從此以後,再也不能跳舞。
可就是這樣心地善良的大哥,卻被曾經舊的女學生反咬一口,說秦淮安借著職務之便,騷擾女同志。
這個理由顯然站不住腳。
畢竟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光憑一張嘴,誰也不能相信。
可大家都喜歡看熱鬧呀。這是個從京市退下來的人,當地文工團的人都等著看他的熱鬧呢。
在大家的推波助瀾下,流言蜚語漫天飛。
讓身體遭受重創的秦淮安,心理上也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團里的領導找他談話,說雖然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但畢竟影響不好,如果人家女同志一口咬死,說不定秦淮安還要被當做流氓抓進去。
這樣影響的不僅僅是他自己,還有整個團,甚至還有秦淮安的家人。
被逼到絕境的秦淮安沒有辦法,只能拿著少得可憐的補貼,退了下來。
從那以後,鬱結於心,身子更加不好了。
秦淮齊考上高中都沒去上,因為家裡供應不起。
他想找一個臨時工,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要成功的時候,別人一聽他是秦淮安的弟弟,立馬搖頭拒絕。
老城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流言蜚語傳來傳去,竟真的被人當了真。
最苦的那段日子,甚至有人每天拿著破爛葉子砸他們家的門。
秦母看著陷入絕境的孩子們,咬著牙撐起了整個家。
也逐漸成為了附近人口中的母老虎。
可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願意成為這樣子的人呢?
秦淮齊看著秦淮安的目光帶著躲閃。一向敏感的秦淮安很顯然是發現了這一點。
他抿了抿唇,隨後衝著母親說道:「媽,你先回去休息吧,讓淮齊推我進屋就成。」
秦母伸了個懶腰:「今天我跟著老大夫學的推拿手法,對你管不管用?
要是管用的話,回頭我交給淮齊,晚上睡覺的時候,讓他給你推一推。」
秦淮安瘦弱的臉上扯出一抹笑:「我的腿感覺比以往舒坦多了。」
秦母拍著大腿哈哈直笑:「有用就成,明天淮齊要是不忙的話,我就交給他。
你哥倆說會話,我先回去睡覺了。」
等到秦母離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餘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秦淮齊小心翼翼地推著秦淮安往屋裡走。
屋裡燈光昏黃,牆上貼著舊報紙,桌上擺著藥瓶和搪瓷缸,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看著秦淮齊欲言又止的樣子,來到屋裡以後,秦淮安沉聲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瞞得住媽,可瞞不住我。」
秦淮齊嘴巴張張合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秦淮安也不催促他,只一雙黑眸直勾勾地盯著自家弟弟。
過了良久,秦淮齊才啞聲說道:「哥,我不知道該怎麼講。
有人來找你,應該是京市那邊過來的。
就是你書裡面夾著的,照片上的那個女孩。」
秦淮齊也是回來的路上,才猛然想到了這一點。
秦淮安猛地抓緊了輪椅的扶手,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左手緊緊抓住自己前胸的衣襟,猛烈地咳嗽幾聲。
這可把秦淮齊嚇壞了,他站到秦淮安身後,著急地給他順氣。
「哥,哥,你沒事吧?」
秦淮安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瘦削的肩膀像風裡的枯枝。
他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秦淮齊一邊給他順氣,一邊伸手去夠桌上的搪瓷缸,手抖得差點把水灑了。
好一會兒,秦淮安才慢慢平復下來。他沒有接水,只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昏黃的燈照在他臉上,照出眼角一點濕亮。
秦淮齊不敢出聲,蹲在輪椅旁邊,像小時候做錯了事那樣,仰頭看著大哥。秦淮安緩緩睜開眼,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她.......她叫什麼?說了嗎.......」
秦淮安是抱著答案問問題,仿佛是想從秦淮齊口中親自聽到這個答案。
秦淮齊低聲說:「她說她叫簡梨花。」
秦淮安整個人僵住了。那三個字落進屋裡,像一塊燒紅的鐵落進冷水裡,滋啦一聲,把那些被他壓了多年的東西全燙了出來。
他手指蜷了蜷,又慢慢鬆開,半晌才重複了一遍:「簡梨花.......」
秦淮齊小心地問:「哥,你……你要見嗎?」
秦淮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看向牆角那隻舊木箱。木箱上落了一層薄灰,裡面裝著他從京市帶回來的東西。
書、筆記本、幾件舊衣裳,還有一本他從來不讓人碰的《舞蹈基礎理論》。
那本書里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簡梨花。
年輕時的簡梨花扎著兩條辮子,站在槐樹下,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時候他剛從京市退下來,心氣還沒散,以為這輩子還能再跳幾年。
後來舞台事故、流言、退職、父親的死、弟弟失學……一件一件壓下來,他把那張照片藏進書里,再也沒拿出來過。
「她……過得好嗎?」秦淮安終於問。
秦淮齊搖頭:「我沒敢多問。她住國營賓館了,很想見你。我說先回來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