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齊叫了一聲「媽」,腳底下卻沒停。
秦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院子裡,指著牆角那兩個黑陶罈子:「把這兩罈子醬菜拿上,你媽我的手藝,想當初十里八村都是出名的。
帶過去給你的那些工友們都嘗一嘗,也好和他們打好關係。」
秦淮齊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那兩個罈子足有膝蓋那麼高,壇口用黃泥封著,外面裹著一層油紙,用麻繩扎得緊緊的。
這一罈子少說也有七八斤重,兩罈子往三輪車上一放,兩個小姑娘還坐哪?
「媽,這真不用,帶過去也沒人吃。」秦淮齊為難地皺了皺眉。
秦母氣得吹鬍子瞪眼,手裡的豇豆差點甩到秦淮齊臉上:「沒人吃?你媽我醃的醬菜,什麼時候沒人吃過?
你大哥生病那年,隔壁王嬸子還專門來討了一碗去呢!」
「媽.........」秦淮齊拖長了聲音:「他們吃飯都少油少鹽,醬菜更是不多吃。。」
秦母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那……那讓他們少蘸點嘛。」
「再說了!」秦淮齊看了一眼手錶,急得直跺腳:「我還帶了兩個同志在百貨大樓那邊等著呢,兩個醬菜罈子往上一放,人家坐哪?」
秦母嘴巴動了動,還想說什麼。
秦淮安推著輪椅從屋裡出來了。他已經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藍色襯衫,頭髮也用手攏了攏,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媽!」他溫聲開口:「兩罈子確實太多太大了。
小齊騎車帶人,車斗里本來就窄,放兩個罈子太占地方。」
秦母看了大兒子一眼,臉上的怒氣消了些。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兒子,她心裡總有一份說不出的虧欠。
「小齊!」秦淮安又轉向弟弟:「這畢竟是咱媽的一番心意,你帶上一罈子就成。」
秦母撇了撇嘴,一邊彎腰去抱那個罈子,一邊嘴裡念叨著:「別人想吃還吃不上呢,你個小兔崽子還嫌棄。」
她把一罈子醬菜抱下來,又拿抹布把壇口的灰擦了擦,才遞給秦淮齊。
秦淮齊接過來,沉甸甸的,壓在手裡像塊石頭。
他把包袱皮展開,把醬菜罈子裹在衣服中間,小心翼翼地放到三輪車的車斗角落裡,又用繩子固定住。
「媽,那我走了啊。」秦淮齊跨上車座,回頭喊了一聲。
秦母站在院門口,叉著腰,嘴上還在數落:「路上騎慢點!別毛毛躁躁的!醬菜罈子別顛碎了!」
秦淮齊已經蹬著三輪車出了胡同口。
午後的陽光熱辣辣地照下來,柏油路面上泛著一層白光。
胡同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街坊還在那裡聊天。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件洗得發黃的白背心,搖著一把破蒲扇,遠遠地看見秦淮齊騎著三輪車過來,車上還捆著個罈子,立刻來了精神。
「喲,小秦,你這是在哪發財呀?」那人扯著嗓子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怎麼還把家裡的醬菜往外拉?」
秦淮齊原本不想理他,悶著頭蹬車。
可那人直接站起來,一步跨到路中間,一把拉住了秦淮齊的三輪車後架。
「別走啊,問你話呢。」男人歪著嘴笑:「你這一天天神神秘秘的,不是在新城區那邊拉車嗎?
這咋還把醬菜拉出去了?是不是攀上什麼高枝了?」
秦淮齊停下三輪車,直接跳下來。
他個子高,肩膀也寬,往那兒一站,影子把那人整個人罩住了。
男人嚇了一跳,手連忙鬆開,往後退了一步。
「我,我就是好奇嘛。」男人訕訕地笑了笑。
秦淮齊瓮聲瓮氣地說:「關你什麼事?有這個時間,還不如管好你家婆娘。」
男人一聽這話,臉「騰」地紅了,氣得咬牙切齒:「你個王八羔子,胡咧咧什麼?」
秦淮齊也不多說,扭頭騎上三輪車,用力一蹬,車子躥了出去。
他這話倒是不假。
這男人的媳婦之前在外面和人勾勾搭搭,被秦淮齊撞見過一回。
那女人在巷子口的雜貨鋪里和一個外來的貨郎說話,說著說著就往人家身上靠,笑得花枝亂顫。
秦淮齊當時正好去買鹽,看得清清楚楚。
畢竟母親和大哥還在這邊住著,秦淮齊不能和胡同里的人鬧得太僵。
街里街坊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真撕破了臉,以後他不在家的時候,母親和大哥有個什麼事,誰肯搭把手?
所以,只能禍水東引。你讓我不痛快,我也讓你不痛快。
你家裡那點事,我不往外說,但你也別來招惹我。
秦淮齊騎著三輪車拐上了大路,心裡的悶氣才慢慢散了。
風從護城河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汽的涼意。
他想起了大哥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想起那本攤開的日記本,想起鋼筆在指尖轉動的時候,大哥眼睛裡那道銳利的光。
秦淮安以前不是這樣的。
在別人的口中,以前的秦淮安意氣風發,站在舞台上,聚光燈打下來,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時候的秦淮安,是整個京市文工團最年輕的台柱子。
可如今,他只能坐在輪椅上,透過一扇窗戶看外面的世界。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從旁人隻言片語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理得清清楚楚。
秦淮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使勁吸了一口氣,用力蹬了幾下三輪車。
前面就是步行街了。
遠遠地,他已經能看見那邊支起來的遮陽棚,聽見攤販們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聞到空氣里飄來的各種香氣。
他把三輪車停在街口的存車處,跳下車,朝百貨大樓的方向走去。
兩個小姑娘應該還在裡面逛著,他得在門口等著。
走到百貨大樓門口,玻璃門正好從裡面被推開了。
孫小小和周曉芳一人提著兩個紙袋子,興高采烈地走出來,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秦同志!」孫小小一眼就看見了他,笑著揮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等很久了嗎?」
秦淮齊笑了笑:「剛回來。你們逛好了?」
「逛好了!」周曉芳舉起手裡的紙袋子:「這邊東西比其他城市便宜多了,我買了兩條紗巾,還買了一盒雪花膏。」
孫小小也晃了晃手裡的袋子:「我買了一塊布料,打算回去做件襯衫。」
秦淮齊看了看天色,已經臨近中午。
「那咱們去步行街那邊坐坐?喝碗餛飩?」
「好呀!」兩個小姑娘異口同聲地說。
三個人並肩往步行街走去。秦淮齊走在最外側,把兩個小姑娘護在里側。
他的影子被太陽拉得長長的,和她們的影子疊在一起。
孫小小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在百貨大樓里的見聞,說那裡面有一面櫃檯賣瑕疵布,雖然有些小瑕疵,但價格便宜了一大半,好多人在那裡搶。
周曉芳在旁邊附和著,說下次還要來。
秦淮齊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他想起大哥的話,簡同志那邊的事,得儘快去辦。
可此刻,走在傍晚的風裡,身邊是兩個歡歡喜喜的小姑娘,身後是老城區安靜的街巷,他忽然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些。
或許是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場景,外人都因為他哥哥的名聲,對整個秦家避如蛇蠍。
就連以前玩的比較好的夥伴,都不再來往。
秦淮齊已經許久沒有這樣歡天喜地的和別人聊天了。
最近兩天發生的事情太過不真實。
秦淮齊好怕這是一場夢,夢醒了,他又被打回到原點。
沒有這些鮮活的身影,他面臨的始終是生活當中沉重的壓力。
毒辣太陽下,不斷轉動的車輪聲..........
到了步行街,三個人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旁邊小攤的老闆立刻熱情地招呼:「三位吃點什麼?餛飩、鍋貼、羊雜湯都有!」
秦淮齊要了一碗餛飩,兩個小姑娘一人要了一份鍋貼,又合著買了一碗羊雜湯。
熱氣騰騰的吃食端上來,孫小小咬了一口鍋貼,燙得直吸氣,卻又忍不住笑:「好好吃!比外地吃的香多了。」
秦淮齊看著她,也笑了,真羨慕這些走南闖北的人,吃個東西還能有個比較的說頭。
那壇醬菜還捆在三輪車上,大哥交代的話還揣在心裡。
秦淮齊既不願做掃興的人,也不想耽誤事,他思來想去,小聲問道:「孫同志,你們下午還想不想去哪邊逛?」
孫小小心滿意足的吃了一口鍋貼:「我來之前打聽過,聽說你們這地方好些縣城的罐頭廠都特別出名。
還能給人參觀呢,之前在火車上也有人提過一嘴,我就非常好奇。
不知道下午能不能去參觀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