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日光斜斜地灑在招待所灰白的牆面上,秦淮齊早早地起了床,把三輪車擦得乾乾淨淨。
車斗里舖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棉布,四角用細麻繩緊緊綁在車欄上,看上去倒也齊整。
兩個小姑娘從屋裡出來的時候,一人背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頭髮扎得利利落落。
孫小小穿著白底碎花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另一個小姑娘叫周曉芳,梳著兩條烏黑的辮子,辮梢上扎著紅頭繩,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
「秦同志,早啊!」孫小小遠遠地就沖他招手,聲音清脆得像清晨枝頭的鳥鳴。
秦淮齊憨厚地笑了笑,用手撓了撓後腦勺:「早,都準備好了?那咱就出發?」
歐陽雪站在招待所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欲言又止。
她今天是特意換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袖衫,頭髮也精心梳理過。
看著三輪車斗里舖好的棉布,她心裡頭那點念想又活泛起來。
「小雪,你真不去啊?」周曉芳回頭問她。
歐陽雪看了看那窄小的車斗,又看了看已經坐上去的孫小小和周曉芳,兩個人一左一右,中間只剩下窄窄一條空隙。
她若再擠上去,三個人怕是要前胸貼後背地摞在一起。
「我……我今兒有點頭疼,就不去了。」
她勉強笑了笑:「你們去吧,幫我看看老城區有沒有什麼好玩意兒。」
孫小小熱情地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擠擠嘛,能坐下的!」
歐陽雪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真不去了,你們好好逛。」
她目送著三輪車吱吱呀呀地駛出院門,拐上了大路。
晨風把秦淮齊後背的汗衫吹得鼓起來,也把她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吹散了。
歐陽雪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站在不遠處的許六月,看破不說破。
想當初,秦淮安能夠成為京市文工團的台柱子,不僅僅是有紮實的功底,還有他那出眾的相貌。
一母同胞的秦淮齊,自然也不會差。
再加上他能說會道,精明中又透露著老實。
很多小姑娘都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像歐陽雪這種,眾星捧月的小丫頭,幾番交談之下,發現秦淮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並不多。
自然起了好勝之心........
有這個心,就想去探究。
醉翁之意不在酒。
許六月含笑搖了搖頭,他們這些人情感來得快,去的也快。
她覺得,歐陽雪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三輪車在路上顛簸著前行,新城區的路面寬闊平整。
騎了約莫二十分鐘,路面開始變得有些起伏不平,車輪碾上去「哐當」一聲響。
老城區的街道比新城區窄了許多,兩旁的房屋也舊了不少。
灰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有的地方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斑駁的磚縫。
街上行人倒是不少,騎自行車的、挑擔子的、推著板車賣菜的,來來往往,帶著一股子熱騰騰的煙火氣。
「這邊跟新城區真不一樣。」孫小小好奇地張望著:「你看那個賣糖畫的,新城區都沒有。」
周曉芳也伸長了脖子:「還有那個賣餛飩的,聞著好香啊!」
秦淮齊放慢了車速,扭過頭來說:「老城區這邊好吃的多,都是幾十年的老手藝了。
以前管的嚴的時候,大家都偷摸著干。
後來放開以後,按理說老城區應該死守著規矩,新城區接受發展。
可老城區的經濟擺在那裡,始終比不上新城區。
就要想辦法拓展經濟,老城區反而是最先發展的。
你們要是想吃什麼,回頭我給你們指地方。」
孫小小點了點頭:「有利有弊吧。」
不多時,一座三層高的灰白色建築出現在眼前。
樓頂上的水泥檐板有些剝落,露出裡面的鋼筋,「百貨大樓」四個紅色的水泥字嵌在門楣上方,字上的紅漆已經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到了。」秦淮齊把三輪車停在百貨大樓門前的存車處,從兜里掏出一分錢遞給看車的大爺。
兩個小姑娘跳下車,抬頭打量著這座老樓。
玻璃門是木框的,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響,一股子樟腦丸混合著布匹和日用品的味道撲面而來。
「秦同志,我倆準備在這個百貨大樓逛一會兒。」孫小小笑意盈盈地轉過身來,陽光落在她臉上,襯得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你找個地方坐一坐,時間可能有點長。
女孩子逛街嘛,你也知道的。」
秦淮齊把手插進褲兜里,遲疑了一下,才小小心心地開口:「孫同志,這邊離我家並不遠,我想回家收拾一些衣物。
你們過你們的,我保證在你們出來之前,一定在外面等著。」
孫小小和周曉芳都愣了一下。她們原以為秦淮齊會找個台階坐著等,沒想到他家就住在這附近。
這樣一來,倒像是她們耽誤了人家的正事。
「那你快去吧!」周曉芳連忙擺手:「不用著急過來,我倆要是逛累了,就在附近走一走,逛一逛。」
孫小小也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伸手指向百貨大樓斜對面的一條巷子口:「剛才來的時候,我看那邊有個步行街,裡面好多賣吃的。
到時候咱們在那邊集合吧。」
秦淮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那條步行街他太熟悉了。
說是步行街,其實就是幾條胡同交匯處空出來的一片場地,青石板鋪地,兩旁全是小攤。
攤主們一家出兩張桌子,凳子不夠就拿磚頭墊著木板湊,專門在街中間空出一塊地方,讓逛累了的人坐下來歇腳。
人一坐下,四面八方的香氣就往鼻子裡鑽。這邊鍋里煎著金黃的鍋貼,那邊籠屜里蒸著白胖的包子,還有炸油條的、烙餡餅的、煮餛飩的、熬羊雜湯的……
誰能忍得住不掏錢買上兩口?
攤主們嘴上說著「坐坐不要錢」,眼睛卻都盯著客人的口袋。
自古以來,這一招用了多少年了,百試百靈。
「成,那到時候我就在那邊等你們。」秦淮齊含笑點頭。
看著兩個小姑娘一窩蜂地扎進了百貨大樓,玻璃門在她們身後晃晃悠悠地合上,秦淮齊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
他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地跨上三輪車,使勁一蹬,車子猛地躥了出去。
看車子的大爺一邊扇著蒲扇,一邊抬了抬眼皮子。
心想,喲呵,又白賺了一分錢。
他住的地方其實並不算近,在老城區的西邊緣,都快要挨著護城河了。
從百貨大樓騎回去,一路都是上坡,蹬得他滿頭大汗。
他之所以說住附近,是怕兩個小姑娘覺得耽誤了他太多時間,心裡過意不去。
等他趕到家門口那條胡同時,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分鐘。
胡同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幾個街坊正搖著蒲扇聊天,看見秦淮齊騎著三輪車過來,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小齊回來了?」
秦淮齊沒顧上搭話,只點了點頭,把三輪車往牆根一靠,跳下來就往院子裡跑。
院裡靜悄悄的,幾隻母雞在牆角的陰涼處刨土。他直奔東廂房,抬手「哐哐哐」地敲自家大哥的門。
秦淮安正在寫日記。他坐在靠窗的桌前,輪椅的輪子卡在桌腿和牆之間。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照在他蒼白消瘦的手背上,照在他一筆一畫寫下的字跡上。
聽到敲門聲,他擱下筆,雙手推著輪椅轉過來,又推著走到門邊,拉開房門。
看到是秦淮齊,他微微一愣,隨即壓低了聲音:「小齊,你怎麼回來了?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秦淮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後背的汗衫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才急急地開了口:「哥,簡團長他們確實是遇到了困難。」
秦淮安垂下眼,沒有說話,只是推著輪椅往屋裡讓了讓,示意他進來。
秦淮齊邁進門,反手把門帶上,聲音壓得更低了:「你不是說,外地文工團來本地以後,都要和當地文工團通氣嗎?
簡同志現在就遇到了這個問題,她聯繫不上當地的文工團。
事先也沒有通上氣,好像是他們團里的一個男同志,工作沒做到位。
具體情況,我並沒有打聽出來。」
秦淮安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眉頭微微蹙起。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貼在窗玻璃上,又被風捲走了。
「最近文工團都被調到地方縣城演出去了。」秦淮安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地點並不固定,今天在這個公社,明天在那個大隊,後天可能又轉場了。
他們肯定聯繫不上。」
秦淮齊一聽,心又提了起來:「那怎麼辦?」
「但是.......」秦淮安抬起眼,看了弟弟一眼,「已經去了十多天了。
算下來,應該快到回來的時間了。」
秦淮齊有些驚詫。他沒想到自家大哥成天憋在屋子裡不出門,竟然會得到這些消息。
其實不然。早在昨天的時候,秦淮安就發現了簡梨花有難言之隱。
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外地文工團來本地演出,按理說是要提前和當地文工團通氣的,這是多少年的老規矩。
簡梨花問這話,說明他們壓根沒聯繫上。
再加上簡梨花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焦慮,那就更說明問題了。
這事和自己息息相關。秦淮安心裡清楚,他雖然離開了京市的舞台,可文工團這個圈子就這麼大。
簡梨花若是在這裡遇到麻煩,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再說了,他秦淮安雖然現在坐在輪椅上,可骨子裡還是一個文藝兵。
所以秦淮安就讓自家小妹打聽了兩句。
秦淮安的妹妹秦淮花,自己也算是有出息的。
她從小就是個機靈丫頭,讀書也用功,再加上秦淮安上學那會兒,正值他在京市風頭正盛。
那時候秦淮安的名字在文藝圈裡響噹噹,工資補貼什麼的流水般地往家寄。
兩個妹妹都上了高中,後面都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秦淮花就在街道辦那邊工作,負責開具各種證明。
文工團這邊集體去別的縣城演出,都是要到街道辦開證明的。
他們去哪裡演出、走哪條路線、什麼時候回來,證明上寫得清清楚楚。
秦淮花知道這一點,所以秦淮安一問,她就留了心。
「哥,那我要怎麼和簡同志他們說?」秦淮齊搓了搓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你這邊能不能想辦法聯繫上?」
秦淮安咬了咬唇,推著輪椅到桌前,拿起那支鋼筆在指尖轉了轉。
他沉吟了片刻,才說:「我知道大致的演出路線。
文工團這邊每進行一次演出工作,是要往這邊文化局進行匯報的。
按理說,簡同志團里負責聯絡的人,不可能聯絡不上。」
秦淮齊點了點頭。
「除非.........」秦淮安把鋼筆擱下,抬起頭來,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是有人不想讓他們聯繫上。」
秦淮齊愣住了:「誰?誰不想讓他們聯繫上?」
秦淮安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垂下眼,看著窗台上那盆綠蘿垂下來的藤蔓,輕聲說:「簡同志應該也是思考了這一點。
你告訴她,我想辦法幫她聯繫上。
讓她儘快給句話,讓人家看到他們文工團的態度。」
秦淮齊點頭如搗蒜,佩服大哥雷霆的速度。他心裡那點焦躁一下子落了地,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哥,那我走了。」他轉身就往門口走。
「等等。」秦淮安叫住他:「你從家裡拿兩套衣服。
聽劉瘸子說最近幾天要變天。」
秦淮齊應了一聲,跑到隔壁自己住的屋子,打開那口舊樟木箱子,翻了兩件換洗的汗衫和一條褲子,用一塊藍布包袱皮裹了。
他正準備往外走,迎面就撞上了秦母。
秦母剛從菜市場回來,手裡提著一把豇豆,看見秦淮齊風風火火的樣子,眼睛一瞪:「小兔崽子,你還知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