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人聲鼎沸,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
賣糖葫蘆的老漢扯著嗓子吆喝,炸油條的攤子前圍了一圈人,油鍋里的滋滋聲和人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好不熱鬧。
熱鬧的聲音一瞬間壓過了孫小小的聲。
攤位老闆一邊往旁邊挪了挪,一邊笑眯眯地說道:「這工廠可不是隨便能參觀的。
還要有推薦名額,你們想呀,要是隨便一個人都能去參觀工廠,那人家工廠成什麼地方了?」
孫小小一聽這話,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頓時黯淡下來,小嘴撅得老高,一臉失望地嘟囔道:「之前還說能夠參觀,現在又成這個樣子。
我們大老遠跑過來,就想著能進去看看呢。」
攤位上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圓臉盤,小眼睛,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兩條縫,看上去一團和氣,可那眼珠子滴溜溜轉的時候,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面前這幾個年輕人一番。
兩個姑娘穿著乾淨洋氣的衣服,扎著兩條麻花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旁邊坐著的年輕後生,身材挺拔,眉眼周正,衣服雖然舊了些,但漿洗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個利落人。
老闆心裡盤算了一番,壓低了聲音說道:「現在能夠參觀人家工廠的,那都是有購買意願的。
就比如說別地的供銷社,或者是大廠里的採購,再或者是報社的記者。
這樣的人才能去參觀。其他的人都要推薦名額,進這工廠里以後,裡面是免費試吃的。
你吃多少,人家工廠的人都不在乎。只不過吃的基本都是密封不嚴實的那種罐頭,為了不浪費嘛。
所以這個推薦名額很緊俏,每個月只放出來幾十個。」
老闆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一直沒閒著,一會兒看看兩個姑娘的表情,一會兒又瞟一眼旁邊那個後生。
有些話,他沒有說得太清楚,可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那兒了。
免費試吃,又不限量?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好事啊。
工廠的員工,手裡面可都握著推薦名額的,把這名額給家裡人,亦或是賣給別人?
那都是不小的收入。
只不過這東西不能放在明面上說罷了,畢竟工廠里免費試吃是為了不浪費,從另一個層面講,那是給本廠員工做的福利。
要是人人都拿去賣錢,那性質可就變了。
秦淮齊站在一旁,默默地聽著老闆的話,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他也聽說過這一點,不過具體是怎麼回事,他倒是不知道。
他皺了皺眉頭,開口問道:「大家要這個推薦名額,不就是進去胡吃海喝一頓嗎?」
老闆聽了這話,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小伙子,你這話說得倒也沒錯。
現在家家戶戶都不富裕,尤其是孩子們,嘴饞得很。
這一個罐頭都賣一兩塊錢,一個孩子都能把一罐罐頭連湯帶肉地全都吃完。
工人們都把這個推薦名額留給自家孩子,這也算是工廠的另類補貼吧。
所以家裡的孩子每個月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能不能分到這個推薦名額。」
說到這裡,老闆頓了頓,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見兩個姑娘聽得入神,又繼續說道:「你們是不知道啊,那些孩子拿到名額的時候,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我家媳婦就在罐頭廠上班,家裡幾個小子,每個月就盼著這一天呢。回來的時候肚子撐得溜圓,連晚飯都吃不下。」
孫小小托著下巴,胳膊肘撐在攤位邊上,聽得津津有味。
她是個圓臉姑娘,皮膚白淨,一雙杏眼水汪汪的,這會兒正閃著好奇的光。
這樣漂亮的姑娘,放在哪裡都是打眼的存在,有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攤位老闆神情也有一瞬間的恍惚。
孫小小咂吧了一下嘴巴:「可不是嗎?在工廠裡邊,剛出鍋的,和外面存放了一段時間賣的,也不知道味道一不一樣。」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覺得剛出鍋的肯定好吃些,什麼東西都是新鮮的好吃。」
老闆神秘兮兮地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說道:「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除去胡吃海喝一頓,還有人想著學一學這個技術呢。
雖說咱沒有那先進機器,可這材料配比還是能看一看的。
之前聽人家說把這些放在鍋上蒸,不少人都試了試,可蒸出來就不是供銷社賣的那個味兒。
也不知道是因為啥,有些人想著自製這些產品,到這零售攤上賣,可不就得想辦法學習一番嘛。」
孫小小恍然大悟,巴掌一拍:「原來是這樣啊!」隨後又疑惑地問道:「人家罐頭廠製作食品是要食品安全許可證的,這自製的產品能賣嗎?」
擺攤老闆仿佛看傻子一般看著孫小小,嘴角抽了抽,心說這姑娘長得挺機靈,怎麼問出這麼天真的話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這些都不是現做的食品,揣到籃子裡,隨手就拎走了。
碰到檢查的,那就換個地唄。哪有那樣嚴格的事情?」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用圍裙擦了擦手,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們這些現做食品的擺攤,都是要去工商局那邊開個證明的。
要不然被逮著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這攤子擺了大半年了,從來沒出過事,靠的就是規規矩矩做生意。」
秦淮齊聽到擺攤老闆話裡有話,連忙說道:「我們之前都在新城區住著,還真不知道這邊需要這些東西呢。
以前光顧著上學,也沒關注這一塊兒。
我這兩個朋友也是附近縣城的,聽說咱們這地方能參觀特地過來看一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誠懇,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既沒有刻意套近乎,也沒有顯得疏遠。
擺攤老闆一聽,呦呵,還是本地人。
他原本想著這幾人是外地的,至少能坑個三五塊錢的。
可要是本地的,他坑多了,回頭人家再找到他的攤子上,那就得不償失了。
他在這一片擺攤這麼久,靠的就是個口碑,要是傳出去說他坑本地人,那以後誰還來買他的東西?
老闆輕咳一聲,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你們要是實在想去,我老婆手裡有個推薦名額。
只不過這一個推薦名額要5塊錢呢。我們住的那個院子也有同工廠的人,你們想進去的話,我就幫你們弄三個過來。
給你打個折,便宜一塊錢,14塊錢如何?」
14塊錢,就北方這麼低的物價來說,這都快抵一個臨時工大半個月的工資了。
秦淮齊心算了一下,一個臨時工一個月也就掙個二十來塊錢,這14塊錢夠買多少斤糧食了。
他連忙擺手,語氣堅決:「不了不了,我就不去了,這錢花得不值當。」
而旁邊的孫小小和周曉芳相互對視了一眼。
周曉芳是個內斂的姑娘,話不多,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她沖孫小小微微點了點頭,兩個姑娘當即拍板決定進去。
她們看著旁邊的秦淮齊,孫小小大大方方地說道:「秦同志,你和我們一塊進去吧。這個錢我們倆幫你出了。」
秦淮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我就不進去了,你們姑娘家好奇這些東西的製作流程,也能進去嘗一嘗剛出鍋的。
我去了,沒啥用,除了胡吃海喝。
況且,我那三輪車上還有一罈子醬菜呢,我媽特地給我帶的。
回頭丟了,那不得心疼死。
你們去吧,到時候我就在工廠門口等你們。」
秦淮齊心裡清楚得很,去參觀這些工廠完全就是浪費錢。
也就兩個小丫頭有錢,好奇心還強,才願意往裡面進。
尋常人誰想往裡面跑,畢竟在外面買一個罐頭也才一塊多錢。
5塊錢能夠買四罐了,白白浪費這個錢做什麼?
再說,他那三輪車上那罈子醬菜,可是他媽用老法子醃的,別處買不著。
要是丟了,別說他媽心疼,他自己也捨不得。
孫小小聳了聳肩,也不勉強,轉頭對老闆說道:「老闆,那你就幫我們弄兩張票就成。兩張票,你也給我們便宜點,算9塊如何?」
老闆一臉肉痛,手在自己的褲腿上搓了又搓,那表情像是被人割了塊肉似的。
他咬著牙,好半天才好似做出了很大的讓步:「那成吧,我的建議是,你們明天再去。這一張推薦票,是可以在廠子裡待一天的。」
孫小小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滿臉的驚喜:「還有這好事?怪不得大家都想買呢。」
呆一天,可不是吃三四罐罐頭了,那得吃多少啊!
她心裡的小算盤噼里啪啦地打著,覺得這9塊錢花得實在是太值了。
擺攤老闆連連點頭:「我的建議是,你們明天去。」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自家媳婦那邊瞟了一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孫小小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說道:「老闆,你先想辦法把票給我們。
我這邊給你付錢,這個又沒有時間期限。
我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省的到時候我還要來回地找你。」她做事向來爽快,既然決定了要買,那就乾脆利落地付錢拿票,免得夜長夢多。
老闆看了一眼自家媳婦。
他媳婦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圓圓的臉上總是帶著笑,看著比老闆憨厚多了。
夫妻倆搭配這麼多年,她自是知道自家男人是什麼意思。
手在口袋裡摸了又摸,終於掏出了兩張票,上面蓋著紅彤彤的章子。
那章子印得端正,一看就是正經東西。她滿臉堆笑地走到兩個小丫頭面前:「我今天休息,也是巧了,來我家男人這裡幫忙。
你們要是明天去,說不定咱們還能碰上面呢。我在做山楂的車間。
我們這邊的罐頭廠,品類有很多種,到時候你們可以都嘗一嘗。」
孫小小從自己的布袋裡掏出9塊錢,放在桌子上。
她的動作大大咧咧的,布袋口敞著,裡面還有幾張票子若隱若現。
殊不知她這動作一出,已經有不少人把目光落在她的口袋裡面了。這不是一塊兩塊,可是9塊呀。
在這個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錢,9塊錢夠一家人吃好幾天的了。
誰能眼都不眨地拿出來?
旁邊賣花生的大嬸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布袋,炸油條的老漢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就連路過的一個挑擔子的貨郎都放慢了腳步。
秦淮齊看到孫小小這一動作,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他輕咳一聲,挪動了一下板凳,用身子擋住孫小小的挎包。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無意間換了個坐姿,可那寬厚的肩膀恰好擋住了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
一時間灼熱的目光少了幾分,那些人見沒熱鬧可看,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秦淮齊看著兩個沒心眼子的姑娘,額頭上忍不住冒起了點點碎汗。
他心裡暗暗嘆氣,哎,看樣子他除了拉車,任務又多了一項。
這兩個姑娘,一個大大咧咧,一個悶頭悶腦,花錢大手大腳,也不知道防著點人。
這要是讓有心人盯上了,出了事可怎麼辦?
他暗自打定主意,待會兒來迴轉悠的時候,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看著這兩個姑娘。
「行了行了,票收好了,錢別往外露了。」秦淮齊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關切。
孫小小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把布袋口收緊,塞進懷裡,沖秦淮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謝謝秦同志。」
周曉芳在旁邊抿著嘴笑,也不說話,只是把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她雖然話不多,但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秦淮齊是好意。
老闆夫妻倆收了錢,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老闆媳婦還熱情地抓了兩把花生塞給兩個姑娘:「拿著拿著,自家炒的,嘗嘗鮮。」
孫小小推辭不過,只好收下,道了謝,三個人這才離開攤位,往集市另一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