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齊推著那輛半舊的三輪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兩個姑娘身後。
車輪碾過老城區碎石鋪成的窄路，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車斗里擱著一隻粗陶醬菜罈子，壇口用厚布蒙著，又拿細麻繩扎了一圈，穩穩噹噹地卡在車斗角落裡。
午後的日頭偏西了些，不再那麼毒辣，可陽光從路邊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還是在地上灑出一片一片碎碎的影子。
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帶著集市上殘留的煙火氣。
炸油條的油香、賣魚攤子上的腥氣、還有誰家鋪子裡飄出來的醬醋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前面，孫小小和周曉芳並排走著，兩個姑娘步子輕快，辮梢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孫小小歪著頭，一隻手搭在額前擋著太陽，問周曉芳：「你說那山楂車間的罐頭，是不是就是供銷社賣的那種山楂罐頭？」
周曉芳平時話少，這會兒卻難得接了一句：「應該是吧，不過剛出鍋的肯定不一樣。
你沒聽老闆說嗎，剛出鍋的好吃。」
「明天咱們可得早點去，爭取多吃幾種。」孫小小一聽，興致更高了，腳步都快了幾分。
「嗯，我聽說還有黃桃的、桔子的，對了，還有肉罐頭呢！」周曉芳說著，自己似乎也有些嚮往。
「肉罐頭？那可得嘗嘗..........」孫小小一拍手，聲音脆生生的，引得路邊一個賣菜的老太太抬頭看了她一眼。
秦淮齊跟在後面，聽著兩個姑娘興致勃勃的討論，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他想起逢年過節的時候，大姐也會拿一些罐頭過來。
那時候家裡孩子多，一罐山楂罐頭打開，每人只能分到一兩塊果肉，連糖水都要兌了水喝。
可即便如此，大家還是盼著過年，盼著那一口甜。
其實真說起來，剛入鍋的罐頭，沒有囤放時間長的罐頭好吃。
罐頭這東西，大家吃的是那個軟，那個甜。
剛出鍋的罐頭，裡面的果肉還是發硬的，糖水也沒來得及浸透，吃起來總差些意思。
老闆是為了讓自己的票好出，才這麼說的。
這些話在秦淮齊心裡轉了一圈，可他看著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興致勃勃的樣子，到底沒有潑冷水。
人家正高興呢，何必掃興？
他低頭看了看三輪車上那罈子醬菜，伸手摸了摸罈子蓋，粗布下面傳來微微的涼意。
他按了按，確定蓋得嚴實，沒有鬆動，這才放下心來。
聽大哥說，這壇醬菜是母親昨天就裝好的，一層菜一層料，壓得實實的，臨出門還反覆叮囑：「到了那邊，給同志們嘗嘗。別小氣，也別太張揚。」
秦淮齊當時只是「嗯」了一聲，心裡卻想，人家文工團的姑娘，什麼好東西沒吃過，哪會稀罕一壇醬菜？
更何況人家的工作性質擺在那裡，多油多糖多鹽的都不能多吃。
可母親的心意，他又不能不帶。
陽光透過路邊老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集市上的喧鬧聲漸漸遠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口打響鼻的聲音，都像退潮一樣慢慢落下去。
只有兩個姑娘清脆的笑聲，在午後的風裡飄出去很遠很遠。
最終，兩個小丫頭決定，明天早上再過來，看看其他人有沒有想來參觀的。
孫小小掰著手指頭算：「這老闆手中既然能弄到票，肯定不止一張兩張。
咱們回去問問六月姐、歐陽雪她們，要是人多，就一塊兒來，熱鬧。」
周曉芳點頭：「行，那咱們先回去說一聲。」
於是乎，倆人逛了一圈，又在小攤上看了幾樣小玩意兒，便催促著秦淮齊帶著自己回新城區。
秦淮齊把醬菜罈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點空，一臉不好意思地說道：「這是我媽特地讓我帶的。
她醃醬菜的手藝，十里八鄉都出名。說帶過去給你們嘗一嘗。
我知道你們平時不吃這些東西。到時候我就放在我房間裡就成。」
他說得有些急，好像怕對方拒絕，又好像怕對方誤會他是在討好。
說完，耳根微微有些發熱，便低下頭去整理車斗里的繩子。
孫小小卻一臉好奇地圍著醬菜罈子轉了一圈，彎著腰打量：「我們那邊也醃醬菜，可聽說東北這邊醃醬菜的手法和我們那邊不一樣。
回頭可要好好嘗一嘗。雖然說團長不讓多吃，但當做小菜還是可以的。
秦同志，替我謝謝您母親。」
小姑娘說得客氣，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謝意，讓秦淮齊受寵若驚。
他連連擺手：「不用謝，不用謝，就是些家常東西。」
不過，他並沒有把人家的客氣之言當真。
這些姑娘是從南方來的，口味清淡，未必吃得慣東北的咸醬菜。
可人家能說這樣一句，已經給足了他面子。
一行人回到新城區，遠遠就看見招待所門口站著幾個人。
許六月他們也剛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網兜和布包，像是去百貨大樓轉了一圈。
歐陽雪眼尖，第一個看見孫小小，便加大了聲音，好奇地問道：「小小，你們去老城區逛得怎麼樣？」
孫小小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興奮地說著自己的所見所聞：「老城區那邊和新城區真不一樣。
那邊更有煙火氣息，等有空你們也要去逛一逛。
對的，咱們之前不是在火車上聽說，這邊罐頭廠可以參觀嗎？
我特地弄了兩張票，你們要不要去？去的話，我再找人弄票。」
她一邊說，一邊從布包里掏出兩張四方小票，在手裡揚了揚。
票是淡綠色的，上面印著「老城區罐頭食品廠參觀券」幾個字，還蓋著一枚紅戳。
歐陽雪接過一張，翻來覆去地看，一臉稀奇：「去罐頭廠參觀還要票？？？」
孫小小神秘兮兮地拍了她一下：「可不是嘛，去了以後，裡面所有的罐頭都可以嘗一嘗，還不限量供應。
我倒是對吃的不感興趣，我很好奇他們這透明化的工廠。」
這話一出，立刻勾起了很多小姑娘的好奇心。有人湊過來問：「透明化工廠？難不成從外面能看到裡面？」
「可不是嘛，聽說他們工廠後期特地修建的。
咱們跑了那麼多地方，這樣的工廠倒是很少見嘞。」孫小小說得繪聲繪色，好似已經親眼看過了。
許六月站在人群稍外圍，抿唇一笑，接過票看了看，輕聲說：「我看這票上寫的是內部推薦票。
一般人拿不到吧，咱們如果烏泱泱去那麼多人，有那麼多票嗎？」
孫小小皺了皺鼻子，想了想說：「我們也是找一個攤主買的。
要不然明天咱們早去一會兒，趕第一班公交車過去。
這樣的話，咱們還能找攤主問問有沒有多餘的票。
有的話咱們就一塊兒去參觀，沒有的話，你們就在那附近溜達溜達。
對了，我今天在這邊百貨大樓可是搶了好多瑕疵布。還搶了許多瑕疵的雪花膏。」
歐陽雪瞪大了眼：「什麼是瑕疵的雪花膏？」
「哎呦，你看嘛。」孫小小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盒雪花膏。
那鐵盒圓圓的，上面印著牡丹花，只是盒子一側被壓得凹進去一小塊，漆面也蹭掉了一點。
她托在手裡，像展示寶貝似的：「這不都是鐵盒子嗎？旁邊可能是運輸的過程中造成擠壓，品相不太好看。
特價處理呢，這些瑕疵品不要票。
我就多買了幾盒，咱們來到這邊，身體也幹得很，實在是受不住，我準備多買一些抹抹身上。
這可比在鵬城那邊買的便宜多了。」
孫小小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他們這個瑕疵貨品可不會賣那麼長時間，聽說一個月只安排一次這樣的大活動呢。」
旁邊的周曉芳跟著點頭：「我也買了不少，價格比鵬城那邊要便宜一塊錢呢。
各個品牌的都有，我經常用的那一款也在裡面。
但這玩意兒太搶手，我和小小擠了很久才買到。
你們要是去的話，就早去一些。」
對於這一點，秦淮齊倒是有所了解。老城區的百貨大樓搞瑕疵品出售活動，一般都是三天。
每當這個時候，新城區就有很多人往老城區跑，也是他生意比較好的時候。
他站在三輪車旁，把罈子又往裡挪了挪，適時接了一句：「一般活動搞三天。
月中旬開始，昨天是星期天，好多工人都休息，所以人比較多。
明天的話周一，應該就沒有那麼多人了，但是下班以後肯定還有許多人往那邊跑。
那邊的瑕疵品不僅有瑕疵布、雪花膏這些，就連肥皂也有。
之前還都得拿著戶口本登記去買。
但是後來老城區的經濟效益不太好，為了拉動經濟，乾脆放開了。
只不過，當天每人限購。」
眾人恍然大悟。歐陽雪其實不缺這些東西，但孫小小說得實在誘人。
這次出門，家裡給了不少錢，她又是個大手大腳的主，也樂意大大方方地請客，所以手頭還是有些拮据的。
如果真比別處便宜，那倒是可以好好去看一看。
雪花膏對於別人來說是奢侈品，但是對於他們文工團的姑娘來說，雪花膏不僅要用來抹臉，還要用來抹身上。
畢竟上台跳舞，需要的不僅僅是基本功，還有良好的體態。
他們都比較注重這一點，皮膚幹了、裂了，上台不好看，自己也不舒服。
一時間，所有姑娘嘰嘰喳喳地圍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起來。
有人說要買瑕疵布做裙子，有人說要買肥皂囤著，還有人問雪花膏的品牌多不多？
許六月站在旁邊，聽著聽著，也有些心動。
她倒不是貪便宜，只是覺得明天若真能一起去老城區，看看那透明工廠，再順便逛逛瑕疵品專賣會，倒也是一樁樂事。
「要不然咱們明天一早去，給團長請個假？」歐陽雪興致勃勃地說道。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許六月身上。
自從歐陽雪不和許六月作對以後，大家都默默地以許六月為主。
許六月想了想，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人說話間，趙振華笑意盈盈地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挽著，露出結實的小臂，整個人顯得精神又利落。他的目光率先落在許六月身上。
許六月剛才和幾人笑著說話，臉頰不自覺泛起淡淡的紅暈，漂亮的臉蛋在午後的光里，實在是讓人賞心悅目。
察覺到趙振華的動作，許六月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得體的衝著趙振華點頭：「趙同志，你過來了。」
趙振華笑得眼睛一眯：「離老遠就聽到你們在這邊討論。你們這是要去哪裡？」
一個小丫頭臉紅地看著趙振華，嘴快地說道：「我們正商量著明天往老城區跑一趟呢。聽說他們這邊不僅有透明化的工廠？
還有瑕疵品專賣會呢？我們約好了一起去看一看。」
趙振華也是初來乍到，不太清楚這一點。他聽了，眉梢微微一挑，露出幾分感興趣的神色：「還有這樣的趣事？各位同志不介意我也跟著湊湊熱鬧吧？」
他說著，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轉回許六月臉上，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孫小小看看趙振華，又看看許六月，抿著嘴偷笑。
歐陽雪則悄悄撇了撇嘴，把臉轉向一邊。
秦淮齊站在三輪車旁，手搭在車把上，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車斗里的醬菜罈子，像是那罈子忽然變得格外重要起來。
午後的風從新城區寬闊的馬路那頭吹過來，帶著一點遠處工廠里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也帶著姑娘們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氣。
一行人站在招待所門口，影子被夕陽拉得長長的。
趙振華好似非得要到一個答案。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許六月，歐陽雪忍不住抬起胳膊，懟了懟許六月。
許六月深吸了一口氣：「趙同志有想參觀的心是好事，咱們初來乍到，體驗一下這邊的人文風情，我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