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華嘴角的笑意咧得更大了,眼角都堆起了細細的笑紋。
孫小小眉眼一轉,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趙振華臉上轉了一圈。
隨即輕咳一聲,雙手抱臂,做出一副既認真又為難的樣子:「我們約好了明天去參觀透明化工廠,嘗一嘗他們各式各樣的罐頭。
只不過人家工廠現在不對外開放,需要推薦票才能進去。」
趙振華眉眼一挑,顯出幾分興味來:「推薦票怎麼才能得到?」
孫小小趕忙說道:「這算是廠子裡給職工的補助活動吧,所以只有廠子裡的職工有推薦票。
這玩意兒,大家都等著拿手裡改善生活去呢。誰能免費給呀?
所以只能拿錢買,一張票還挺貴。」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帶了幾分嚮往,又帶著幾分無奈,像是真的在為這事兒發愁。
趙振華一聽,還以為是啥事兒呢。
他這人最怕在眾人面前跌份,尤其還是在許六月跟前。
他往前走了半步,一隻手隨意地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在空中輕輕一擺。
那姿態既像是毫不在意,又像是故意做給誰看:「我當是什麼事呢。推薦票?行啊,你們別管了,我來想辦法。
一張票還能貴到哪裡去?
這樣吧,大家數一數,明天去多少人,這票錢我來出。
來到咱們文工團那麼久,還沒好好和大家逛一逛呢。
明天我來請客,大家覺得如何?」
他話音一落,四周安靜了一瞬。有人覺得這樣不太好,畢竟從孫小小的言語中不難聽出,這一張推薦票可不便宜。
他們這個團滿打滿算,可是有二十來號人呢。
真要都讓趙同志出,那不得好幾百塊?幾個年紀稍大些的姑娘面面相覷,想說什麼又不好開口。
許六月剛想張嘴說話,就被孫小小打斷了。
「哇塞,趙同志出手這麼大氣?」
孫小小一拍手,聲音比方才高了八度,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光:「怪不得之前在京市的時候,總聽別的文工團的同志說,文化局的趙同志做事非常有格局。
是上面局長親手帶出來的人,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這番話如同拍馬屁,漂亮話不要錢地往外冒,一句接一句,連個磕巴都不打。
說得趙振華通體舒暢,背脊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下巴微微揚起,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擺擺手,做出一副謙虛的樣子:「哪裡哪裡,孫同志過獎了。
領導教導得好,我不過是照著學罷了。」
「趙同志太謙虛了。」孫小小又補了一句,臉上笑開了花。
趙振華越發受用,轉頭看向許六月,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推辭的爽利:「許同志,你統計一下,明天有多少同志要去?
對了,孫小小同志,你剛才說的推薦票需要買,在哪裡買呀?」
許六月還沒來得及開口,孫小小已經從懷中拿出了推薦票,在手裡揚了揚。
那票是淡綠色的,上面印著「老城區罐頭食品廠參觀券」幾個字,還蓋著一枚紅戳,在夕陽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孫小小歪著頭,一副實心實意為趙振華考慮的模樣:「我們今天下午特地問了一下價格,就像這種推薦票,他給我們四塊錢一張。
我們這至少有二十多個同志,可是要百十塊錢呢。
趙同志,如果都讓你出錢,這不太好吧?
畢竟大家掙錢都不容易,我們還是自己出自己的好了。」
她以退為進的小心思,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許六月看出來了,歐陽雪看出來了,幾個年紀大些的姑娘也看出來了。
秦淮齊站在三輪車旁,手搭在車把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他看得分明,孫小小這丫頭是故意把價碼抬到明面上,拿話將趙振華一軍。
四塊錢一張票,放在這個年代,夠買好幾斤豬肉了。
二十多號人,一百來塊,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
趙振華要是真應了,那可得大出血。
可他要是反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尤其是當著許六月的面,那面子上怎麼過得去?
秦淮齊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丫頭,年紀不大,心眼倒不少。
可就是這一動作,恰好落在趙振華眼裡。
趙振華本來就是一個敏感的人,尤其是對秦淮齊,他可不能讓泥腿子出身的秦淮齊看了笑話。
這會兒當著許六月的面,趙振華見秦淮齊搖頭,還以為他是在嘲諷自己,拿不出這麼多錢呢。
如果秦淮齊知道趙振華所想,只怕會大聲驚呼:請蒼天,辯忠奸。
趙振華攥緊了手指,指節捏得微微發白。他斜睨秦淮齊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鋒利的意味,隨即收回視線,語氣比方才硬了幾分:「這也就是一個多月的工資。
我也工作那麼多年了,這點錢還是拿得出來的。許同志,回頭你統計一下。」
他強硬的態度,讓許六月眉心微皺。
她暗自瞪了孫小小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鬧什麼呢?
孫小小朝她吐了吐舌頭,一臉無辜,心裡卻想:有人願意當這個冤大頭,為什麼要攔著?
說起來,這事兒也怪不得孫小小心裡有氣。自從他們巡演開始,文化局就安排了趙振華這樣一個人過來。
不僅所有的劇目,都要過趙振華的眼,就連他們的衣食住行,都要給趙振華寫報告。
這些報告事無巨細,每天吃了什麼、住了哪裡、排練了幾個小時、有什麼思想動態,統統要寫。
一般這些事情都落在許六月身上,別人看不下去,幫她來搞這些報告。
孫小小就是其中一員。
曾經,孫小小叉著腰怒罵:「這怎麼和神經病一樣,衣食住行還要寫報告?
以前咱們去別處演出,頂多有一個總體規劃就行。
現在忽然多了一個文化局的人,不知道多了多少流程。真是夠煩人的。」
趙振華平時也喜歡借著他的職位,看著大家彩排。
還會提出自己的建議。孫小小對此更為生氣,他們每一個劇目都是經過無數次的打磨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走位,都是反覆推敲過的。
就因為你對某個動作不滿意,我們就要接受你的建議?
這樣的行為,誰心裡都不舒服。可趙振華畢竟是文化局的人,又是上面派來的,大家面上不好說什麼,心裡卻都憋著一股氣。
所以孫小小才會藉此機會大張口。她心裡那本帳算得清楚:你趙振華不是愛擺闊嗎?不是喜歡在許六月面前逞能嗎?
行啊,那就讓你出出血,讓你知道知道,文工團的姑娘們也不是好糊弄的。
孫小小直接把其中一張票塞到秦淮齊手中,動作快得秦淮齊都沒來得及反應:「秦同志,你聽到了吧?
明天有人請客,這票你就不要客氣了。趕緊拿手裡吧,明天好好吃一頓。
嘗一嘗哪種口味的比較好吃,回頭咱們轉戰下一個市的時候,可以多帶上兩瓶。」
秦淮齊覺得手中的票非常燙手。那張淡綠色的小紙片捏在指間,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他面色微紅,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就謝謝趙同志了。」
趙振華看著他這副小家子氣的樣子,心裡越發看不上,撇了撇嘴,無所謂的說道:「幾塊錢的東西,有啥好謝的。」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就走了。
步子邁得很大,背影挺得筆直,像是要用這種方式證明什麼。
剛出了國營賓館的大門,趙振華的臉就沉了下來。
方才在裡頭的時候,他話說的好聽,一副財大氣粗、毫不在意的模樣。
可這會兒四下無人,他心裡那本帳開始翻騰了。
這個年代,一百塊錢,都快能夠買一輛自行車了。
一個普通工人的工資也就五六十塊錢。
這還是已經漲了十來塊錢的情況下。
他雖然在文化局工作,工資比普通工人高些,可也高不到哪裡去。
這一下子就出去百十塊,任誰都會肉疼的。
趙振華站在招待所門口的台階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煙霧在暮色里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在心裡盤算著:這個月工資剛發,手裡還有幾十塊。
剩下的,得去郵局取。
他存摺上倒是有錢,可那是他攢了準備買手錶的。
這一下子花出去,手錶又得往後推了。
「趙振華啊趙振華,你圖什麼呢?」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把菸頭摁滅在台階邊沿,轉身往郵局的方向走去。
暮色漸濃,路燈剛剛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晃來晃去。
當天晚上,許六月把這件事情和簡梨花說了。
母女倆住在招待所二樓最裡頭的一間,窗戶半開著,晚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新城區特有的、淡淡的煤煙味兒。
簡梨花正坐在床邊縫補一件襯衫的扣子,聽了許六月的話,手裡的針頓了頓,隨即失笑搖頭:「你們這些小丫頭呀,膽子怪大的呢。
這趙振華再怎麼說也是文化局過來的人,比你們年長好幾歲,能看不透你們之間的彎彎繞繞?
只不過是被架在那裡罷了。」
她把針線收好,拍了拍身邊的床沿,示意許六月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語重心長:「這錢不能讓他出。
等明天的時候,你從團里預支一百塊,直接給到趙振華那裡。
他收或者不收,咱們的態度都擺在那。至少不能把他得罪了。」
許六月忍不住在心中驚呼: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簡梨花這麼做,才是真真正正地把趙振華架在那裡下不來。
畢竟趙振華的話,已經說出去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收不回來了。
如果再收文工團這邊的錢,那像什麼話?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可人家團長的態度擺在那,讓你心服口服。
這一招,既保全了趙振華的面子,又讓文工團這邊站住了理,進退都有餘地。
簡梨花笑著揉了揉許六月的頭,手指穿過女兒柔軟的髮絲,眼神裡帶著幾分憐愛:「你們啊,還是太小,想事情太簡單了。
趙振華這個人,說好相處也好相處,說難纏也難纏。
他心眼不壞,就是太愛面子,又有點好勝。
你們別跟他硬碰硬,順著毛捋,什麼事都好辦。」
許六月點點頭,想了想又說:「那明天去老城區的事........」
「去啊,怎麼不去。」簡梨花把針線盒收進抽屜里,回頭看了女兒一眼:「把秦同志也帶上。
他在老城區那邊住,對那邊也比較熟,回頭也能幫你們拎個包幹什麼的。」
許六月笑意盈盈地說道:「那肯定是呀,免費的壯勞力,不用白不用。媽,明天你去不去啊?」
簡梨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嘆了口氣。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新城區稀疏的燈火,聲音里透出幾分疲憊:「我想辦法再和當地文工團聯繫聯繫。
我和文化局那邊聯繫了,他們說文工團下鄉演出去了,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個縣城。
趙振華那邊也摸不透,哎,真是讓人頭大。」
許六月走到母親身邊,挽住她的胳膊:「媽,你別太著急了。咱們才剛到沒多久,慢慢來。
況且,既然上頭給我們任務,肯定會打先手,咱們不如靜觀其變。」
簡梨花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沒再說話。
窗外,夜色徹底落下來,點點月光映在簡梨花的臉上,映照了她的愁思。。
母女倆站在窗前,各想各的心事。
而在走廊另一頭,秦淮齊正坐在自己房間的床沿上,手裡捏著那張淡綠色的推薦票,翻來覆去地看。
票面上的紅戳在燈下顯得格外鮮艷。
他想起下午趙振華看他那一眼,心裡明鏡似的。
他知道趙振華誤會了,可他不打算解釋。有些事,越描越黑。
他把票收進上衣口袋裡,按了按,確認放妥了,這才躺下來。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輕響,光線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