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孫小小今天下午站在槐樹下，接過票時抿唇一笑的模樣。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在他心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少年，猛的一下接觸既漂亮，又陽光的姑娘，誰又能忍住不心動呢。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招待所配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他想，明天得早點起來，把醬菜罈子先給她們送過去。
母親醃的醬菜，總得讓人嘗嘗。這麼想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然後，睡到一半，秦淮齊猛的驚醒，怪不得他總覺得忘記了什麼東西。
秦淮齊打開門，看了看走廊盡頭，掛在那裡的鐘表，已經十點多鐘了。
整個走廊寂靜一片，秦淮齊糾結半天，最終還是回屋，拿出本子，寫了個紙條。
躡手躡腳的走到簡梨花的屋子門口。
說來也巧，心中有事的簡梨花翻來覆去的都沒有睡著。聽著門口沉重的腳步聲，她眉心一擰。
警惕的喊了一聲，誰？
秦淮齊被嚇了一跳，顯然沒想到，這個時間點，簡梨花還沒有睡覺。
還不等他答話，簡梨花便從裡面打開了門。
看清楚是誰？簡梨花鬆了一口氣。
她唇角勾起一個笑，聲音溫和的說道：「小齊，你怎麼還沒休息？」
這個時間點可不早了，秦淮齊也不好進女同志的房間。
把手中的一張紙遞過去：「這是我大哥讓我交給你的。
他說他已經想辦法和當地的文工團聯繫了。
你不用擔心........」
簡梨花只覺得眼眶微熱。
她沒想到，只是一時半刻簡短的對話，秦淮安便發現了她的為難之處。
「替我謝謝你哥。」
秦淮齊連連擺手：「我大哥說，既然你來到這邊，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就儘管開口。」
簡梨花重重地點頭。
再次回到屋中，看著手中的東西，她泣不成聲。
當初秦淮安被逼走，是因為她簡梨花。
來到這邊，發生那樣的事情，十有八九也和京市的那人有關。
一切的一切，都因她簡梨花而起。
如果這樣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簡梨花覺得，她不會輕易的接過去。
畢竟自己的一生因為另外一個人全都毀了。
可秦淮安卻能做到如此。
這讓簡梨花一顆心，仿佛被置在熱油里烹烤。
第二天清早，天剛蒙蒙亮，招待所樓下就熱鬧起來。
孫小小挨個敲門，把要去的人都叫了起來。
許六月洗漱完畢下樓時，簡梨花已經坐在招待所門口的小食堂里，面前擺著一碗粥、兩個饅頭。
她朝許六月招招手：「過來吃點東西再走。」
許六月坐過去，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簡梨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面前：「一百塊，你拿著。回頭找機會給趙振華。」
許六月把信封收好，塞進隨身帶的挎包里。她抬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問：「媽，你真不跟我們一起去？」
「不去了。」簡梨花端起粥喝了一口：「我今天還得去趟文化局，看看能不能聯繫上當地文工團的同志。
你們玩你們的，別管我。」
雖說有秦淮安那句話，可簡梨花要把自己的態度做到位，至少在當地文工團回來以後，讓他們知道自己在不停的尋找他們。
而不是不打招呼，不請自來。
正說著，趙振華從樓上下來了。
他今天換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上去精神不錯，可眼底那點青黑還是露了餡。
許六月注意到他的神色，心裡明白了幾分。
這人昨晚怕是沒睡好，多半是在心疼那筆錢。
她站起身，迎上去，客氣地打了招呼。趙振華笑著應了，目光在食堂里掃了一圈，沒看見秦淮齊，眉梢微微一動，卻什麼也沒問。
等人都到齊了，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公交站走去。
新城區早班車上人不多，他們占了後半截車廂，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說笑著，把車窗搖得嘩嘩響。
趙振華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看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六月坐在最後面，靠著車窗，晨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涼絲絲地拂在臉上。
她低頭看了看挎包里那個信封，又想起母親昨晚的話，心裡踏實了幾分。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在一個叫「東關」的站停下。
孫小小第一個跳下車，回頭招呼大家：「到了到了，就在前面！」
眾人下了車，沿著碎石路往前走。。
孫小小領著眾人，興致勃勃地往昨天去的步行街走。
路上她壓低聲音對許六月說：「六月姐，昨晚我想了想，覺得讓趙同志一個人出錢確實不太好。
要不咱們待會兒問問他，要是他還堅持，咱們就記著這份情，回頭想辦法還他。」
許六月看了她一眼，心說這丫頭倒也不是一味胡鬧。
她點點頭：「我知道，你放心吧。」
這邊步行街，並不只是晚上人多。
早上的時候這邊有早市。
很多下面村子裡的人，都喜歡把家中種的蔬菜，扛過來賣。
也可以用糧食換。
一時間，整個步行街熙熙攘攘地，叫賣聲絡繹不絕。
大家都一臉驚奇的望著這條街。
「原以為京市那邊是推行經濟最快的地方。
沒想到這些小地方，已經這麼放得開了。」
一個小丫頭輕聲感嘆。
許六月也跟著點頭：「以前糧食不夠吃，大家都往黑市跑。
現在經濟放開了，推行了個人經濟，村民們吃不完的可以拿來賣。
城裡人也不局限於商品糧了。
一舉兩得的事情，以後會發展得越來越好的。」
幾人說話間，孫小小就看到了正在出攤的攤主。
她揮著手朝那大哥喊道：「大哥，是我，還記得不，昨天我找你拿了兩張票。」
攤主恨不得伸手捂住孫小小的嘴。
這些東西哪能擺在明面上說呀？
孫小小意識到自己嗓門有點大，吐了吐舌頭。
她小小笑嘻嘻地湊過去：「大哥，這回人多，您看還能勻出票嗎？」
劉叔數了數人頭，撓了撓後腦勺：「二十來號人........行，我給你們問問去。」
他拍了拍自己的攤位：「小姑娘，你先幫我看著攤位，我趕緊往家跑一趟，去問問。」
他都不等孫小小回答，便推起旁邊的三輪車快速往家屬院方向駛去。
等他再回來時，手中已經拿了20來張票。
攤主擦了一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哎，我找齊這些票可不容易。
有好幾家家裡孩子哇哇大哭，不願意給這票呢。
小丫頭，咱還按照昨天說好的價格來？
可不能再低了，昨天那個價格，我給你出的另一張票，別人家都不願意。如果是我自己家的，便宜個三五毛的倒是無所謂。」
孫小小點頭如搗蒜：「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說話間，許六月便從懷中掏出信封，笑著給攤主遞過去：「這位大哥，你數一下，這一共是100塊錢，25張票。
您看看對不對？？」
趙振華沒想到，許六月竟然會掏錢？
他一個箭步衝到前面，十分不滿地皺眉：「許同志，昨天都說好了，我請大家進去參觀。
怎麼能讓你來掏錢？」
許六月笑靨如花：「這幾乎都是我們文工團的同志，哪能真讓趙同志掏錢，我們團長說了，這筆費用從團里支出。」
她越是這樣說，趙振華越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最後冷著一張臉，從懷中掏出了零零散散的100塊，塞到攤主手中：「許同志這是想讓我做言而無信的人嗎？
如果這件事兒傳到了文化局，我豈不成了不守信用的偽君子？
好啦，說了這趟我請，就我來。」
許六月看他這副模樣，十分有眼力，見兒地把信封收進懷中。
旁邊的攤主看的直咋舌，好傢夥，這可不是三五塊，這是百十來塊。
他擺攤多久才能掙這麼多錢呀？
這些人竟然在這裡推搡？？
真是錢多燒的。
他心裡這麼想，面上卻是笑開了花，樂呵呵的把所有的推薦票遞過去：「幾位同志，這是推薦票，你們拿好。」
眾人一人分了一張，喜不自勝。
攤主自告奮勇的要帶著他們去罐頭廠。
等到了門口，攤主小聲地對著趙振華說道：「趙同志，你稍微等一等，我去和門口的門衛說明情況。」
趙振華冷著一張臉點頭。
眾人站在門口等。
姑娘一邊四處看，一邊小聲議論。趙振華站在人群後面，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廠區外面掃了一圈，臉上沒什麼表情。
秦淮齊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沒坐公交車，推著三輪車從老城區那邊過來，車斗里除了醬菜罈子，還多了幾袋東西。
他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穿過馬路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許六月看見他，迎過去幾步：「秦同志，你來了。」
秦淮齊把布包遞給她：「這是我剛才回家拿的。
我媽做的醬菜餅子，大家今天跑一天，肯定累的不行，也來不及吃飯，拿著這個墊墊肚子。」
許六月接過來，布包還帶著一股溫熱的醬香。
她抬頭看秦淮齊，他臉上帶著點汗，額前的頭髮濕了一縷，顯然是一路蹬車過來的。
「你吃早飯了嗎？」許六月問。
秦淮齊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隨即點點頭：「吃了。」
其實他沒吃。
天沒亮他就起來了，從新城區騎車子到老城區，灌了一肚子涼水，就開始幫著自家母親烙餅子，可這些他當然不會說。
許六月看了看他，沒再追問，轉身把布包交給孫小小：「秦同志帶來的，先放你那兒。」
孫小小接過去，沖秦淮齊笑了笑：「秦同志，你可真是及時雨。
我早上光顧著叫人起床，連口水都沒喝上。
只來得及拿了一個包子填肚子，現在正餓著呢。」
秦淮齊擺擺手，退到人群外面，靠著路邊的樹站定。
他不想往趙振華跟前湊，免得又惹來什麼誤會。
可趙振華偏偏看見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隨即移開，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這時劉叔出來了，手裡捏著一沓票，沖孫小小揚了揚：「成了，車間主任聽說你們是文工團的同志，特地安排了一個同志帶著你們參觀。。
不過說好了，進去以後不能大聲喧譁，不能碰設備，跟著引導員走。」
姑娘們紛紛歡呼，嘰嘰喳喳的叫聲傳進罐頭廠裡面，讓許多人忍不住側目。
一行人拿著票往廠里走。
許六月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秦淮齊一眼：「秦同志，走啊。」
秦淮齊「嗯」了一聲，快步跟上來，走到她身側。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誰也沒再說話，一前一後進了工廠大門。
透明的廠房在晨光里亮堂堂的，流水線上的玻璃瓶一排排地移動著，閃著細碎的光。
姑娘們的驚嘆聲此起彼伏，孫小小更是拉著周曉芳的手，一個勁兒地往前擠。
許六月走在人群中間，餘光瞥見秦淮齊跟了上來。
他走得不快，也不四處張望，像是對這一切早已熟悉。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隨即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趙振華走在最前面，跟引導員說著什麼，聲音不高，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後的人群。
他的目光越過幾個姑娘的頭頂，落在許六月和秦淮齊身上，停了一瞬，又轉了回去。
廠房裡機器嗡嗡作響，糖水的甜香混著果肉的清甜，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孫小小看得直咽口水。
之前在外面光聞到香氣，來到工廠飲後，這股甜香直鑽鼻子眼。
引導員笑著解釋道：「最近一段時間臨近過節，咱們清河市的各大廠都準備用罐頭當做給員工的節禮。
所以我們工廠正在加班加點的趕工呢。
待會會給大家騰出一個位置，用來試吃。
大家有沒有特別想嘗的味道，可以提前和我說。
我給廠子裡面打報告。」
「我剛才看那邊有桃罐頭，還有山楂罐頭。
張同志，能不能多拿兩罐山楂罐頭？
我還從來沒吃過呢。」
孫小小一雙眼睛亮亮的，看得旁邊的幾個小丫頭直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