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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6章 參觀工廠2

2026-10-12 10:34:50 作者: 超愛捲心菜

  罐頭廠的鐵皮大門,在晨光里泛著溫和的光,門楣上「清河市國營罐頭廠」幾個漆紅大字邊角有些斑駁,卻擦得乾淨。

  引導員是個40多歲的大姐,看著笑鬧成一團的姑娘們,眉眼也不自覺的軟了下來。

  仿佛看到了自家姑娘。

  她樂呵呵的說道:「只要拿著推薦票,廠子裡所有的罐頭都隨便嘗。

  我們廠長聽說你們是外地來的,特地邀請你們嘗一下我們為中秋推出的新品。

  現在我先帶大家參觀一下工廠加工行嗎?」

  引導員大姐推開側邊的小門,一股裹著甜腥氣的熱浪撲面而來,混著水果蒸煮過後的稠密香氣,竟比外面初秋的日頭還要悶上幾分。

  「跟緊我啊,同志們。」大姐回頭招呼一聲,腳步卻沒停。

  她走路帶風,深藍色工裝褲的褲腳沾著幾點乾涸的糖漬,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吱嘎的輕響。

  許六月走在隊伍中段,目光掃過兩側的廠房。

  紅磚牆,鐵皮頂,每隔幾步就嵌著一扇蒙了水汽的玻璃窗,裡面人影晃動,機器轟隆聲隔著牆也悶悶地傳出來。

  「這是三車間,專做黃桃的。」大姐在一扇敞開的鐵門前站定,側身讓姑娘們往裡瞧。

  門裡湧出來的熱氣更盛,幾個工人正圍著一口直徑足有兩米的不鏽鋼大鍋忙碌。

  「好傢夥..........」孫小小踮著腳往裡頭張望,鼻尖幾乎要貼到門框上,「這麼大一口鍋,一天得煮多少桃子啊?」

  大姐笑起來,眼角的細紋擠成一團:「這裡面可不是煮桃子的,這是用來煮玻璃罐的。

  這玻璃罐從玻璃廠拉過來,還要進行一遍消毒呢。

  之後才能進行罐頭的生產製作。

  你們瞧那邊,罐頭的第一步,是先把玻璃瓶用熱水消殺,其次就是黃桃的削皮去核以及清洗。

  大家再往這邊看,等到桃子清洗完畢,就開始裝罐頭。

  這邊幾口大鍋,裡面全是煮好的涼白開。

  等把桃子裝進玻璃瓶以後,在裡面放上冰糖,倒入白開水。

  接下來就是往這邊的大鍋機器上放罐頭。

  看到蓋子沒,一開始先不擰緊,等到最後出鍋的時候,趁熱把蓋子擰緊形成,倒扣放在這邊,放涼以後就會自動形成真空。」

  眾人紛紛點頭,又長了新知識。

  

  她抬手指向走廊盡頭:「再往前走,是桔子車間,那個氣味才叫沖鼻子呢,酸的不行,你們聞不聞得慣?」

  正說著,一個年輕女工推著滿載玻璃罐的小車從拐角出來,車軲轆碾過地面發出尖利的吱扭聲。

  她看見門口聚著一群打扮鮮亮的姑娘,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她們臉上飛快地掠過,抿了抿嘴,推著車低頭過去了。

  許六月注意到她袖口上沾著桃汁的印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橙黃。

  「這是質檢淘汰下來的?」許六月指了指小車上那些瓶子。

  瓶身透亮,裡面的桃瓣飽滿完整,看不出任何瑕疵。

  大姐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了點見怪不怪的坦然:「密封不嚴的,或者瓶口有毛病的。

  有些是機器壓蓋的時候偏了,有些是玻璃瓶本身燒制的時候有氣泡,過不了質檢那關。

  其實裡頭東西都是好的,就是不能上市。」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廠里允許內部處理,不過今天你們來了,先緊著你們嘗。」

  孫小小已經湊到小車跟前,鼻尖幾乎貼上了玻璃瓶:「那……能給我們嘗嘗嗎?」

  大姐笑罵一聲:「饞嘴丫頭,跟我來。」

  她領著眾人拐進旁邊一間敞著門的屋子,裡面擺著幾張長條桌,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白瓷碟,每個碟子裡擱著不同顏色的罐頭。

  金黃的桃、奶白的梨、琥珀色的蘋果、深紅的山楂,還有切成月牙形的桔子瓣,浸在清亮的糖水裡,被頭頂日光燈照得晶晶亮。

  「來,隨便嘗。」大姐大手一揮,又扭頭沖裡面正碼貨的小姑娘喊了一聲:「小周,把那箱新開的蘋果遞過來。」

  裡面應了一聲,過了片刻才慢吞吞走出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她穿著和大姐同款的工裝,頭髮用橡皮筋胡亂扎著,臉被蒸汽熏得有些泛紅。

  她手裡抱著一隻紙箱,往桌上一擱,眼皮也沒抬,轉身就走。

  「哎,小周........」大姐叫住她:「給這些同志們拿幾個乾淨碟子。」

  小周腳步一滯,背對著眾人站了兩秒,才從旁邊的柜子里抽出一摞瓷碟,往桌上一放,碟子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依舊沒看任何人,重新回到裡間去了。

  有一些密封嚴實,因為玻璃瓶子的瑕疵,不能通過檢查,這樣的被淘汰下來的,很多人都爭著搶著要。

  他們這些稍微有點小權利的,都想把東西留下來。

  負責搬貨的小丫頭,還想著留2瓶呢。

  沒想到竟被引導員喊著拿過來。

  她心裡自是不高興。

  孫小小已經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塊黃桃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卻皺了起來:「這個........和我平時吃的桃罐頭不太一樣啊。」

  大姐臉上笑容不變:「怎麼不一樣了?」

  「桃子是好桃子,可是太硬了,芯子裡沒什麼味道。」

  孫小小又嚼了兩下,認真品了品:「外頭裹的糖水倒是甜,可甜得有點……浮?

  就是那種糖精兌出來的甜,沒滲進果肉裡面去。」

  大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你這丫頭,嘴巴倒是刁。」

  她拿起一隻碟子遞到孫小小面前:「你再嘗嘗這個桔子的。我們廠里的罐頭,剛做出來和放上十天半個月,味道確實不一樣。

  新罐頭糖水還沒完全滲進果肉,吃著是有點分家。

  你等它放兩個月,果肉和糖水融到一塊兒了,那才叫一個潤。」

  孫小小將信將疑地叉起一瓣桔子,咬破的瞬間,酸甜的汁水在嘴裡迸開,她的眉毛終於揚了起來:「這個好!桔子本身的酸還在,沒有被糖壓死。」

  大姐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其他姑娘:「都嘗嘗,都嘗嘗。

  山楂的開胃,梨的清火,蘋果的偏甜,看你們各人口味。」她說著走到裡間門口,往裡張望了一眼:「小周,把那幾瓶帶玻璃氣泡的拿出來,別擱裡頭占地方了。」

  裡間沒有應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許六月慢慢嚼著一塊梨,目光卻落在牆上的生產進度表上。

  表格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填著數字,每個車間每天的任務量、完成量、合格率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9月15日前完成中秋禮盒裝三千箱。」

  她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經9月11號了。

  「大姐!」許六月走到引導員身邊,從包里摸出幾塊大白兔奶糖,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塞進對方圍裙的口袋裡:「今天真是麻煩您了。」

  那幾塊糖落在口袋裡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大姐低頭看了一眼,嘴角便壓不住了。

  她伸手在圍裙外按了按口袋,嘴上卻說著:「哎呀這怎麼好意思,你們是客人……」

  可手指頭已經靈巧地把糖往口袋深處推了推。

  大白兔奶糖在市面上不好買,對於家裡有孩子的人來說,這幾塊糖比什麼都金貴。

  「大姐家裡幾個孩子?」許六月隨口問。

  「兩個,都上學呢。」大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下意識舔了舔嘴皮子:「小的那個成天念叨要吃大白兔,我跑了好幾個供銷社都沒貨。」

  許六月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桌邊。

  她要是真信了沒貨這兩個字,那才真是傻子。

  糖這玩意兒,供銷社多的是,大家缺的是糖票。

  大白兔奶糖昂貴的價格擺在那裡。

  號稱幾塊糖就能泡出一杯牛奶的大白兔奶糖,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

  至少就這個年代來講。

  對於引導員他們來說,他們身處罐頭廠,罐頭之類的對一個家庭來說也是奢侈品,但是對於他們來說已經見怪不怪了,真正饞的,還是那些又貴又不好買的。

  孫小小正舉著一塊蘋果罐頭跟旁邊的姑娘爭論到底該不該加肉桂,兩人各執一詞,聲音越來越大。


  許六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吃點糖,回頭又該喊著要減肥,餓得慌了。」

  孫小小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揮了揮手:「知道知道,最後一塊!」

  作為舞蹈者,他們在飲食上有著嚴格的規定,能碰上出來放鬆的機會,大家基本都會抓住,簡梨花對這方面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吃喝。

  許六月搖了搖頭,跟大姐打了個招呼:「我去門口透透氣,就在附近,不亂跑。」

  大姐這會兒心情好得不得了,手一揮:「去吧去吧,整個廠區都能轉,只要別進車間就成。

  車間裡有高溫蒸煮鍋,之前有參觀的人差點燙著,可不敢亂進。」

  許六月點點頭,從試吃區出來。

  走廊里的熱浪依舊洶湧,但拐過兩個彎之後,臨近大門的區域便涼快了許多。

  她推開側門的鐵把手,初秋的風裹著馬路上若有若無的汽油味和梧桐樹葉的澀氣灌進來,她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肺里那些糖水的黏膩終於被沖淡了。

  就在這時,罐頭廠正門的鐵柵欄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三五個男人前後走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他穿著一身整潔的中山裝。

  顯得整個人非常精神,如果忽略了他挺著的大肚子的話。

  他正側著頭跟身後的人說著什麼,臉上的笑把眼睛擠成了兩道縫。

  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跟著一個看起來六十來歲的男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肩膀微微往前勾著,像是常年彎腰幹活留下的印子。

  古銅色的臉上溝壑縱橫,眼角的紋路深得能夾住風沙。

  他走路不快,步子卻穩當,目光平平地落在前方,既沒有左右張望,也沒有因為身邊胖子殷勤的態度,而顯出半分不自在。

  最後面幾個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白淨面皮,手裡抱著一個黑色皮包,看樣子是隨行人員。

  胖子的話正說到興頭上,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清清楚楚落進許六月的耳朵里。

  她原本要轉過身避諱的,可突如其來的一個名字,讓許六月停下了步子。

  「聽說陸老闆已經來清河市這邊發展了?不知道陸大隊長有沒有見到他呀?

  我們的水果罐頭,還想進陸老闆的商場呢。到時候陸大隊長幫忙引薦引薦?」

  許六月腳步一頓。

  她側過身,裝作在看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餘光卻緊緊跟著那三個人。

  只見那個被稱作「陸大隊長」的老漢腳步不停,臉上掛著一層淡淡的笑,那笑容並不是多麼熱絡。

  「雖說小野是從我們村子出來的,」陸大隊長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像是砂紙輕輕蹭過木頭:「但能闖出去,是他自己的本事。

  我們這些人,不借著以往的情誼過多攀關係。」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卻把胖子的嘴堵了個嚴實。

  罐頭廠的廠長,也就是那個胖子,臉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立刻又堆了起來,只是眼角的褶子比方才多了幾道生硬的紋。

  「那是那是,陸老闆年輕有為,白手起家,誰提起來不豎大拇指?」廠長搓了搓手,話鋒一轉:「不過陸大隊長這次肯賞光來我們廠參觀,實在是我們廠的榮幸。」

  清河市作為東北地區發展數一數二的城市,能屹立在這裡的國營工廠都差不到哪裡去。

  陸大隊長才不會相信這個胖子的鬼話。

  他抬手笑道:「上官廠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大老遠的把我請過來,要談什麼合作,直接說就成。」

  上官華搓了搓手:「是想和你們大隊談個合作的。

  聽說你們大隊現在已經整體開始搞果園了?」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兩人往廠區深處走。

  經過許六月身邊時,陸大隊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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