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華下意識地皺眉，難不成這就是今天下面人來匯報的外地來參觀的人員？
不在廠子裡面參觀，站在外面做什麼？
陸大隊長的目光也落在了許六月身上。
不過並沒有停留，便移開了眼，繼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有沒有興趣和我們罐頭廠合作？」廠長的聲音漸漸遠了：「陸大隊長可以看一下我們廠子的規模。
引進的是國外最先進的設備，出貨率比一般小廠高了三成……」
許六月站在原地，看著幾個人的背影拐進了辦公樓。
秋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抬手攏了攏，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陸老闆。清河市。商場。
幾乎不用多想，許六月便知道這些人講的到底是誰。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思索著究竟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陸之野？
看這罐頭廠廠長的意思，還想把主意打到陸之野身上呢。
「六月姐.........」
孫小小的喊聲從走廊里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姑娘嘴角還沾著一點山楂的紅漬，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大姐又開了一箱桔子的，你快來嘗嘗，比剛才那個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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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六月回過神，臉上已經掛上了平日的笑：「說了少吃糖，回頭胖了別找我哭。」
「就一塊！」孫小小豎起一根手指，又趕緊補了一句，「最後一塊！」
許六月被她拽著往回走，餘光最後掃了一眼辦公樓的方向。
玻璃窗反著白晃晃的天光，什麼也看不清。
她收回目光，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件事。
回到試吃區時，大姐正跟旁邊幾個姑娘聊得熱火朝天，從罐頭配方一路聊到今年果園的收成。
見許六月回來，大姐拍了拍手上的糖漬，嗓門又提了起來：「同志們，嘗得差不多了吧？
帶你們去看看肉罐頭那邊。
不過那邊氣味可不好聞啊，受不了的可以在外頭等著。」
孫小小立刻舉手：「我要去我要去！」
許六月笑著搖了搖頭，跟在隊伍後面。經過裡間門口時，她往裡瞥了一眼。
那個叫小周的姑娘正蹲在地上碼紙箱，側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許六月看見她腳邊的箱子裡露出兩瓶黃桃罐頭的瓶口，瓶身上用指甲劃著名小小的「周」字。
許六月沒有作聲，邁步跟上了隊伍。
「我們這邊的果子都是和附近幾個果園合作的。
主打一個水果新鮮，整個廠子一共16個車間。
目前來說是8個品種。
肉罐頭單獨開闢了一處小廠，肉罐頭的要求非常嚴格，一不小心就可能腐爛變質。
所以那邊的食品安全抓的非常嚴。
採用的機器，也是目前來說，全國比較先進的。」
大姐推開這邊車間外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八角、桂皮和燉肉味道的熱氣轟然湧出，熏得幾個姑娘直往後仰。
「這味道。」孫小小捂住鼻子，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怎麼像紅燒肉？」
大姐哈哈大笑：「就是紅燒肉！肉罐頭嘛，先燉後裝罐再蒸煮，成品打開就能直接吃。
不過咱們今天吃的是樣品，你們要是喜歡，回頭讓食堂給你們熱兩罐。」
她話沒說完，後面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
伴隨著的還有一個男人憤怒的聲音。。
大姐臉色一變，轉身就往回跑。許六月和幾個姑娘對視一眼，也跟了過去。
試吃區的門敞著，地上碎了一隻玻璃瓶，黃桃瓣和糖水淌了一地。小周站在碎片旁邊，臉漲得通紅，手裡攥著半截抹布。
她面前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正皺著眉看地上的狼藉。
「這瓶子有氣泡，本來就該報廢的。」小周的聲音發緊，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白襯衫男人許六月認出來，那是剛才跟在廠長後面的秘書。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倒不算嚴厲：「報廢的也得登記之後才能處理，你私自留下來，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小周嘴唇抖了抖，眼眶紅了，卻死死咬著下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攥著抹布的手指關節發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媽愛吃黃桃……」
門口的大姐已經變了臉色，快步走過去，一邊彎腰撿玻璃碎片一邊賠笑：「李秘書，這丫頭新來的，不懂規矩，回頭我說她........」
李秘書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滿地糖水，又看了看門口這群穿得鮮亮的姑娘，眉頭皺得更深：「回頭再說吧，先把地收拾乾淨。
今天廠長特地請了人來合作，每種罐頭都要拿過去兩罐樣品。
你們看著安排一下。」
大姐連連點頭，面上陪著笑，把人送走了。
他轉身要走，目光卻在許六月臉上頓了一下。
許六月微微側過頭，避開他的視線。李秘書也沒多留，快步往辦公樓方向去了。
大姐直起身，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小周把抹布往地上一摔，扭頭衝進裡間，肩膀一聳一聳的。
大姐嘆了口氣，轉頭對姑娘們擠出一個笑：「沒事沒事，碎了個瓶子。走，帶你們看肉罐頭去。」
孫小小拉拉許六月的袖子：「六月姐，那個姐姐怎麼了？」
許六月看著裡間晃動的布帘子，輕聲說：「沒事，幹活累了吧。」
她抬起頭，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照得滿地糖水泛著黏稠的光。
窗外，辦公樓二樓的窗戶半開著，隱約能看見幾個男人的身影圍坐在會議桌旁。
胖子廠長正比劃著名什麼，陸大隊長依舊坐得端端正正，那個叫李秘書的年輕人推門進去，彎腰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許六月收回目光，跟著大姐接著往肉罐頭車間走去。
她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陸野，陸大隊長，清河市罐頭廠。這幾條線在她腦子裡纏在一起，還沒理出個頭緒來。
但她隱隱覺得，這次清河市之行，怕是不會像簡梨花預想的那麼順利了。
現在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清河市。
走廊盡頭的肉罐頭車間裡，大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濃郁的肉香混著香辛料的氣味洶湧而來。
孫小小捏著鼻子往裡探頭，又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許六月站在人群後面，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腕上的紅繩，那是這次全國巡演前，簡梨花塞給她的。「圖個吉利，演出順利。」
風從大門方向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梧桐葉的澀氣，把車間裡的肉香吹散了幾分。
許六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她臉上又掛上了平日裡那副溫溫淡淡的笑，跟著人群走進了熱氣蒸騰的車間深處。
趙振華一直在關注許六月的動作。
在發現她去外面，就想跟上去。
可秦淮齊眼疾手快，直接端了一個盤子遞到趙振華面前：「趙同志，這個肉罐頭，味道真不錯，你嘗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把盤子往趙振華面前推。
趙振華的目光從秦淮齊端著盤子的手，滑到他臉上，再到他嘴角那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心中的火氣幾乎要從嗓子眼裡冒出來。
可周圍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堂堂一個文化局出身的人，總不能為了一口吃的跟人紅臉。
他扯了扯嘴角，把盤子輕輕往回推了推，動作克製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秦同志太客氣了，我最近確實胃口不太好，大夫說讓吃清淡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秦淮齊偏偏不接招。
他歪了歪頭，一臉熱忱，把那盤子又往前遞了遞，這回直接送到了趙振華鼻子底下。
罐頭肉的咸香裹著油脂氣，直往人鼻腔里鑽，趙振華甚至能看清那肉塊上晶瑩的油光。
「趙同志，您就嘗一口，真的，就一口。這罐頭廠的老方子，別處吃不到的。」
旁邊幾個文工團的姑娘也湊過來，嘰嘰喳喳地勸。
「趙同志你就嘗嘗嘛，真的好吃。」
「對啊對啊，秦同志一片心意。」
趙振華騎虎難下，只能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
肉塊燉得酥爛，咸香中帶著一絲微甜，確實是好東西。
可他嚼著這肉，味同嚼蠟。
餘光掃過展廳門口，許六月那件淺藍色的外套已經飄出了門外，只剩一角衣擺被風掀了一下，就不見了蹤影。
他心裡那團火「騰」地一下燒得更旺了。
秦淮齊卻渾然不覺，笑眯眯地收回盤子，還衝他點了點頭：「趙同志要是喜歡，回頭我幫您問問廠里能不能多帶兩瓶。」
那語氣要多真誠有多真誠，臉上的表情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趙振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不用了」，轉身就往門口走。
可剛邁出兩步，又被引導員大姐攔住了。
大姐端著新拆的一盤黃桃罐頭，不由分說往他手裡塞：「同志，嘗嘗這個，這個甜。」
他被迫停下腳步，眼睜睜看著許六月消失的方向，心裡那點焦躁幾乎要化成實質從眼睛裡噴出來。
等到他終於從罐頭廠的人情攻勢里脫身，許六月已經回來好一會兒了。
他幾乎是搶在秦淮齊有所動作之前衝上前去，步子急得差點撞翻旁邊一箱空罐頭。
許六月正低著頭走路，心事重重地絞著手指，差點跟他撞個滿懷。
「六月，許同志，你剛才去哪兒了？」趙振華壓著嗓子問，伸手想拉她的胳膊。
許六月往後退了半步，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明顯的疏離：「出去透了透氣，裡面太悶了。」
趙振華一愣，許六月還從來沒有對他這種態度呢。
礙於表面的情分，她也會表現得非常得體。
可此時，許六月滿腹心事，自然懶得應付。
他耐著性子又問了幾句，問她對罐頭的看法，問她接下來想去哪兒逛，問她要不在老城區找個地方坐坐。
許六月一一回答，可每個回答都短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都行。」「沒什麼看法。」「累了，想早點回去。」
三番五次下來，趙振華臉上那點強撐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
他好歹也是堂堂文化局幹部，走到哪兒都被人高看一眼，什麼時候被一個女人這麼下過面子？
還是在這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他的下頜線繃緊了，嘴角往下壓了壓，聲音也冷下來：「行，你累了就歇著吧。」
說完他往旁邊撤了一步，不再擋她的路。兩人之間那股不同尋常的僵硬氣氛，連走在前面的引導員大姐都察覺到了。
大姐回頭看了一眼，腳步頓了頓，很識趣地跳過了原本準備好的下一段介紹詞，領著眾人穿過一個展廳，直接往休息區走。
孫小小落在隊伍最後頭，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黃桃干。
她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嗝，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哎呀，今天可算是過癮了。
這罐頭廠的師傅手藝真不是蓋的，那個紅燒肉罐頭，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我一口氣吃了半瓶。」
旁邊的周曉芳抿著唇笑，伸手替她拍掉肩膀上沾的餅乾渣：「你現在過癮了，接下來可就受苦了。
下個月形體考核，你忘了？」
孫小小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豪氣干云：「俗話說的好，及時享樂。
後續也要減重，後續再說。今朝有肉今朝吃，明日愁來明日愁。」
周曉芳被她這胡改一通的歪詩逗笑了，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
從她們三言兩語的討論中，引導員大姐也能猜出幾人的身份。
這年頭能這樣大張旗鼓試吃、還有專人陪同的，也就只有上面來的文工團了。大姐臉上的笑容又堆高了幾分。
眼看著大家都品嘗得差不多了，她搓了搓手，往前湊了一步：「幾位同志，我們這個推薦票，是可以在廠子裡待一天的。
你們接下來還要嘗嘗別的產品嗎？
後面還有糖水山楂、五香帶魚、辣味豆豉，都是我們廠今年的新產品。
是從原本的產品上改良的，和你們剛才吃的同款產品的味道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