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六月率先站出來,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語氣客氣但堅決:「我們就不嘗了,時間也不早了,準備離開了,還想在老城區這邊逛一逛呢。」
大姐一聽這話,喜形於色。今天廠長可是給她安排了一天的假,如果這群小姑娘上午參觀完就走,下午她可就沒事了。
這幾乎是廠里不成文的規定,參觀團走了,引導員就算下班。
她臉上的笑紋更深了,態度更加熱情,熱絡得幾乎要上手拉許六月。
「我看你們對這一些罐頭只是淺嘗而止,肯定沒有吃過癮。
所以趁著你們試吃的時候,我向廠子裡打了報告,特地申請給你們一人帶上兩瓶走。
我們副廠長說,不給你們帶瑕疵品,都是精挑細選過的。」
許六月連連推辭,雙手在胸前擺了擺:「真不用,大姐,我們就是來看看,哪能又吃又拿的。」
正說著,一個男人從側門走了進來。他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的樣子,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白襯衫的領子熨得筆挺,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
他一進來,引導員大姐整個人就變得十分拘謹,連站姿都端正了不少,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叫了一聲「楊主任」。
楊強擺了擺手,示意大姐不用緊張,然後徑直走向許六月。
他的笑容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許同志,你們就不要推辭了。
這是我們廠的一片心意,你們大老遠的來一趟,總得讓我們盡地主之誼。」
人家既然這麼說,許六月也不好再推辭。
到最後,他們從廠子裡出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人,一人抱著一個大紙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瓶罐頭,用稻草隔得嚴嚴實實。
在工廠附近溜達的人,看到這一幕,都見怪不怪。老城區誰都知道,附近幾個國營廠,就屬罐頭廠最大方。
無論是上級領導來檢查,還是記者來參觀,走的時候都是大包小包的帶。
所以大家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面的習以為常。
只不過大家還是頭一回看到,門口站著這麼多靚麗的小姑娘的,不免多看了幾眼。
戴眼鏡的楊強沒有急著回去,而是含笑站在門口,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
他開口問道:「剛才聽許同志說,你們還要在附近逛一逛?
我們罐頭廠在老城區也算是小有名氣,廠里的職工基本都是老城區的,大街小巷都熟。
需不需要我們調配一個人帶你們去逛一逛?」
許六月連連擺手,笑得客氣又疏離:「這就不耽誤大家幹活了。
我們團的秦同志也是常年在老城區跑的,讓他帶著我們就成。」
楊強微微頷首,也不堅持。
他的目光在秦淮齊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評估什麼,然後很快收回來,重新落到許六月身上:「有熟識的人就成。
這兩箱東西我安排公交車給你們帶過去吧。
許同志,能否給我一個地址?或者是附近的報亭也行,我讓人幫忙送到。」
許六月笑靨如花,沒想到眼前的男人竟然這麼周到。
她歪了歪頭想了想,聲音輕快:「我們就住在新城區的第一國營賓館。勞煩你啦。」
楊強揮手表示不在意,等到許六月一行人離開以後,他站在原地目送了一會兒。
看著那群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視線,安排人把東西送上公交車,仔細囑咐了司機到哪一站停,然後這才緩緩來到了廠長的辦公室。
此時此刻,陸大隊長他們已經離開了。辦公室里只剩上官華一個人,正靠在椅背上喝茶。
他手裡那隻搪瓷缸已經磕掉了好幾塊漆,露出底下黑鐵的顏色。
聽見門響,上官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把缸子往桌上一墩,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小楊,事情已經安排好了?」
楊強和上官華的關係不錯,也算是上官華手底下的得力助手。
再加上楊強的姐姐嫁給了上官華的表弟,兩人也算是有點沾親帶故的關係。
所以楊強在上官華面前,罕見的放鬆下來。
他往沙發上一坐,伸了個懶腰,後背硌著沙發彈簧發出嘎吱一聲響。
「咱們之前得到的消息不錯,這群人就是最近火遍大江南北、進行全國演出的鵬城文工團。」
楊強揉了揉脖子,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他們這次全國巡演的大部分資金,都是陸之野的家屬進行贊助的。
和他們攀上關係,從另一個層面講,也算是和陸之野有點聯繫了。
我這次已經得到了他們的地址,下次多製造幾次偶遇,一來二去熟了,再請他們幫忙引薦陸總,想必他們是不會推辭的。」
上官華的算盤珠子打得啪啪作響。
他重重地放下茶杯,搪瓷缸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語氣有些不太好:「這大河村的陸大隊長,實在是不上道。
我好話賴話都說了,甚至還給出了那麼大的讓利,想讓他幫忙引薦,他都不點頭。
真是泥巴堆里出來的人,半點不知道變通。」
他說著說著來了氣,伸手從桌上摸過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煙霧在他面前散開,模糊了他緊鎖的眉頭。
眼看他在氣頭上,楊強也不觸他的霉頭。
他從沙發上直起身,跟著附和說道:「鄉下出來的嘛,性子比較軸,做出一點實事,就覺得自己能的不行了。
他們也不看看,現在全國的罐頭廠都興起來了。
自從經濟改革以後,甚至還有一些小型私人罐頭廠,全靠人工,慢慢地做起來了。
他們大隊的罐頭廠也就占一個味道好吃了,別的方面根本不占優勢。」
楊強頓了頓,指了指窗外廠區的方向:「可是現在大家都窮的苦哈哈的,在乎的是這個罐頭的面子。
有幾個人會實際品嘗味道?」
楊強這話說得倒是十分有道理。這年頭,真正品味到味道的,都是那些上層人物。
底層的窮苦人民,買一顆糖都是奢侈。有的家裡孩子多的,糖的糖紙都放在枕頭下面舔大半個月,又何嘗仔細品味味道呢?
所以說全國各大罐頭廠的興起,對大河村的罐頭廠衝擊性非常大。
這也是陸大隊長這次往清河市來的主要原因。
楊強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詞:「他們那果園也不知道是因為啥,味道就是比別的地方的果子好吃。
我派人去打聽了一下,說他們那有關於果樹種植的技術人員。」
他抬眼看向上官華,目光裡帶著詢問:「廠長,您看我們要不要把人挖過來?」
上官華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他眯起眼睛,透過煙霧看向楊強,嘴角慢慢彎出一個弧度。
那笑容里有精明,有算計,也有幾分對楊強這個提議的讚許。
他把菸灰往菸灰缸里彈了彈,慢條斯理地開口:「挖人?怎麼挖?你打聽清楚那技術人員是什麼來頭了嗎?
是上面派下去的,還是他們自己找的?家裡什麼情況?有沒有牽掛?」
楊強早有準備,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我讓人摸過了,那技術員好像是在前幾年突然到大河村的。
沒猜錯,應該是那段時間的一個老教授。
因為特殊原因過來的吧?
老兩口無牽無掛的,就在大河村紮根了。
這人是個悶頭搞技術的,不愛說話,但在果樹嫁接和土壤改良上確實有一套。
他們那片果園,用的都是他琢磨出來的方法。」
上官華彈了彈菸灰,沉吟片刻:「有家有口就好辦。
你安排人,先去接觸接觸,看看他老婆是個什麼性子,喜歡什麼,缺什麼。投其所好嘛。
另外再安排人去查一查。
突然來大河村,那邊的正經手續有沒有辦完?
沒辦完的話,咱們就好說了。」
上官華聲音里透露著奸詐。
楊強眉眼一亮,應了一聲,把本子收回去。
他知道上官華這是把這件事交給他了,辦好了,自然有他的好處。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行,那我這兩天就安排人去辦。
另外,那個文工團那邊,我打算先不急著亮底牌,找機會接近就行。太急了反而讓人起疑。」
上官華滿意地點了點頭,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你辦事我放心。對了,今天那個秦同志,看著倒是個機靈的。
你留意著點,別讓人家覺得咱們太刻意。
這個姓秦的,你打聽打聽,既然是老城區的,肯定能打聽著。
讓家裡人幫忙說道說道。」
楊強笑了笑,伸手推了推眼鏡:「明白。」
許六月並不知道上官華他們的打算,也渾然不知自己一行人已經被有心人盯上。
她此刻滿腦子都是剛才在罐頭廠里,陸大隊長和罐頭廠廠長之間那點微妙的暗流涌動,以及趙振華被下了面子之後那張冷下來的臉。
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卻又說不清這股不安究竟從何而來。
一行人走在老城區的石板路上,陽光從枯黃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出斑駁的光影。
孫小小走在最前面,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嘴裡還叼著一根從罐頭廠順來的牙籤,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沒想到這罐頭廠的人,做事竟然這麼妥帖。」她咂吧著嘴,回味著剛才那口紅燒肉罐頭的餘味。
旁邊的麻花辮小姑娘跟著接話:「你們注意到沒有,那個引導員大姐說,推薦票是發到工人手裡的,每個月可以讓工人家的孩子來廠里大吃一頓。
這種福利待遇,別的廠子還真沒有。」
旁邊一個叫李小荷的小丫頭跟著點頭,她今年才十七歲,是團里最小的,圓圓的臉蛋上還帶著嬰兒肥:「可不是嘛。
我剛才聽大姐說的時候,心裡就在想,這罐頭廠的廠長還真是個明白人。
工人幹活有勁頭,廠子才能辦得好。人家這招高明。」
「那是自然。」周曉芳道,她比這群姑娘大兩歲,說話做事都沉穩些:「人家能把罐頭廠做成老城區最大的廠子,沒點門道怎麼行。
你們光看見人家大方,沒看見人家精著呢。推薦票發給工人,工人帶家裡孩子來吃,孩子吃了覺得好,回家念叨,大人心裡就記著廠子的好。
這叫什麼?這叫口碑。這叫解決掉工人大後方問題,才能更好地投入到工廠中去。」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許六月也嘴角含笑,聽她們說得熱鬧。
她的心情比剛才在罐頭廠里鬆快了些,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空氣里飄著附近人家做飯的油煙味,以及不遠處賣貨郎的叫賣聲。
趙振華走在隊伍最後面,臉色沉得像要下雨。
之前他在許六月面前吃了癟,眾目睽睽之下被冷落,這口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自認條件不差,家世好,工作好,長相也好,走到哪裡都是被人捧著的主兒。
偏偏在許六月這裡,三番五次碰釘子,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他胸口發悶。
他故意放慢腳步,落在所有人後面,卯足了勁不開口說話。
他心裡盤算著,等這些小姑娘自己發現氣氛不對,總會有人來問他怎麼了,到時候他再順勢給個台階下。
尤其是許六月,他就不信她能一直這麼端著。
只要她主動過來跟他說一句話,哪怕是問一句「趙同志你怎麼了」,他都能順勢把場面圓回來。
可偏偏秦淮齊不緊不慢地跟在這些人身後,目光時不時掃過趙振華那張繃緊的臉,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別人不知道,可秦淮齊心裡門兒清。
他在老城區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上官華已經重新端起了搪瓷缸,眉頭卻還皺著,顯然還在想大河村的事。
楊強沒再多說什麼,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窗外,一輛公交車正緩緩駛出站台,車上載著的那兩箱罐頭,正朝著新城區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