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華這個人，別看著一表人才，說話做事非常周全，衣著打扮也挑不出毛病，可骨子裡那股高高在上的勁兒，瞞不過他的眼睛。
方才在罐頭廠，趙振華對著引導員大姐說話時，語氣里那種不自覺的居高臨下，別人或許聽不出來，秦淮齊卻聽得真真切切。
還有他對孫小小她們的態度，表面上客客氣氣，可眼神里總帶著一種「我跟你們不是一路人」的疏離。
這種疏離藏得很深，但秦淮齊常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一眼就能看穿。
也就對許六月有所不同。
所以方才在展廳里，他才故意端了那盤肉罐頭去攔趙振華。
明面上是熱情，實際上就是看準了趙振華放不下架子，篤定他不會當眾給自己難堪。
果不其然，趙振華那副想發火又得強撐著笑的樣子，秦淮齊看在眼裡，心裡舒坦得很。
許六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塊上海牌手錶的錶帶有些鬆了，在細白的手腕上晃了晃。
她收回手，拍了拍巴掌，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現在已經十一點多鐘了，咱們要不要找個小攤吃飯？
小小，你們不是說那邊有個步行街，有很多吃的嗎？咱們要不要去逛逛？」
孫小小一聽「吃」這個字，整張臉就皺成了一團。
她為難地揉了揉肚子，那圓滾滾的肚皮隔著薄薄的襯衫都能看出弧度來：「六月，你可饒了我吧。
咱們在罐頭廠吃的實在是太多了，紅燒肉罐頭、黃桃罐頭、豆豉魚罐頭，還有那個五香帶魚，我一樣都沒落下。
到那邊估計也吃不下，聞著味兒都想吐。」
她這話一說，旁邊好幾個姑娘都跟著揉肚子，紛紛點頭附和：「確實是撐得慌。」
「我現在連水都喝不下了。」
「剛才那個引導員大姐太熱情了，我都不好意思不吃。」
孫小小抬眸看向其他人，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眼睛一亮：「要不然，咱們先去百貨大樓那邊？
昨天我看老城區的百貨大樓，比新城區的還大，東西也全。
咱們去逛逛，消消食兒，等肚子騰出空了，再去步行街那邊掃蕩？」
歐陽雪聞言，立刻挽住許六月的胳膊，整個人都貼了上來，軟軟地晃了晃：「六月，我覺得小小這個主意好。
咱們先去逛百貨大樓，把肚子裡的食兒消一消，然後下午再去步行街吃個痛快。
而且你不是說要買瑕疵布嗎？正好去看看有沒有。」
眾人一番合計下來，當即表示先去百貨大樓。
許六月看大家興致高漲，也不好掃興。。
畢竟是剛二十來歲的小姑娘，禁不住大家七嘴八舌地拱火，再加上她心裡那點放不下的惦記，當即點了點頭。
「行，那咱們就去百貨大樓。」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調轉方向，往百貨大樓衝去。
老城區的街道不寬，兩邊都是低矮的平房和兩三層的舊樓，牆面上刷著褪了色的標語，有些地方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
路上騎自行車的人不少，叮叮噹噹的鈴聲此起彼伏。
幾個小姑娘走在路上，青春靚麗的身影吸引了不少目光，有騎車的青年回頭看，差點撞上路邊的大槐樹。
百貨大樓在老城區最熱鬧的十字路口，是一棟四層高的蘇式建築，外牆刷著米黃色的漆，門頭上掛著一顆鮮艷的紅星。
門口立著兩根粗壯的水泥柱子，柱子底下坐著幾個賣冰棍的老太太，守著白色的木頭箱子，箱子上蓋著棉被。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去，百貨大樓一樓的售貨員看到這架勢，還以為是來檢查的，手裡的雞毛撣子都差點掉地上。
等聽到她們是來買瑕疵布和雪花膏的，這才鬆了一口氣，臉上堆起笑來。
可一聽說要瑕疵布，售貨員大姐臉上那笑容就變成了為難。
她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搓著手，語氣裡帶著歉意：「各位同志來得真是不巧，我們庫存的瑕疵布在早上十點多鐘的時候，就已經售罄了。」
許六月一愣：「這麼快就沒了？」
「可不是嘛。」售貨員大姐嘆了口氣：「今天早上百貨大樓剛開門，就來了一幫子人，說是紡織廠的家屬，消息靈通得很。
一個多小時就把我們庫存的瑕疵布搶光了。
下一批貨得等到下午四點多鐘才能到，是從總倉那邊調過來的，量也不大。」
孫小小失望地「啊」了一聲，肩膀都塌下來了。
售貨員大姐見狀，趕緊又補了一句：「不過雪花膏還是有很多的。我們上個禮拜剛進了一批貨，還沒來得及上櫃呢。」
雪花膏這玩意價格貴，很多人也覺得不實用。
男人幾乎用不到，它不像瑕疵布，一家老小都要做衣服，扯上幾尺布回去，大人孩子的衣裳都有著落了。
村子裡的婦女也都捨不得買，一瓶雪花膏好幾塊錢，夠買好幾斤豬肉了。
工廠的女工人買一罐子，省著用能用好幾個月。
所以雪花膏的銷售一直不溫不火，庫房裡壓了不少貨。
此時聽到這麼多小姑娘要買，售貨員喜不自勝，臉上的笑紋都深了幾分。
她趕緊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各位請跟我這邊來，我們這批雪花膏內里是絕對沒有瑕疵的。
也就是在運輸的過程當中，有些盒子擠壓了，顯得不太好看，當做瑕疵品出售。
裡面的膏體是完好的，跟正品一模一樣。」
小姑娘們昨天便知道了這些事情，此刻紛紛催促售貨員大姐趕緊把東西拿出來。
售貨員招呼了另外兩個同事，三個人一起往庫房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趁著幾個售貨員搬貨的功夫，許六月沒有跟著大部隊往庫房那邊去，而是不動聲色地在大廳里轉了一圈。
她抬頭看了看百貨大樓的布局，一樓專門設置的瑕疵品櫃檯，化妝品好像並不全，那邊樓梯口的指示牌上寫著，二樓是布料和成衣，三樓是化妝品和日用品。
她收回目光，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留在櫃檯後面的售貨員：「這位大姐，咱們所有的彩妝品牌都在樓上嗎？
我聽說最近有一個很火的化妝品牌，你們有沒有引進啊？叫什麼……」
許六月故意拖長了聲音，裝作一時想不起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