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姐正在收拾櫃檯,把零散的肥皂碼整齊,聞言抬起頭來,一邊幹活一邊笑呵呵地說道:「你說的是唯一化妝品吧?」
許六月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唯一。」
大姐把手裡那塊肥皂往櫃檯上一擱,嘆了口氣:「我們百貨大樓倒是引進了一批,但是銷量並不是特別好。
你是不知道,這一批貨剛來的時候,我們經理還專門開了個會,說這是京市和鵬城那邊賣得特別火的牌子。
可結果呢,擺上櫃檯快一個月了,賣出去的還不到三分之一。」
她壓低了聲音,往許六月那邊湊了湊:「一開始引進過來的時候,大家圖個新鮮,跑來試用一番。
那幾天三樓化妝品櫃檯圍滿了人,這個試試那個抹抹,熱鬧得很。
可後面聽說了昂貴的價格,大家都不願意掏錢。畢竟這可比雪花膏的價格貴上好幾倍呢。
一瓶雪花膏才兩三塊錢,那個唯一化妝品,一小瓶就要五六塊,一套下來將近十塊錢。誰買得起啊?」
售貨員大姐一陣咋舌,搖了搖頭:「聽說鵬城那邊的工資,經過了大幅度的上調,人家能買得起,不代表咱們這小地方能買得起呀。
我們這老城區,工廠里的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錢,還要養家餬口。
花十塊錢買一套抹臉的東西?家裡不過了?」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哎,之前客人使用的時候,我也往手上抹了一點,確實是清清爽爽,不黏膩。
味道也好聞,不像雪花膏那麼沖。但價格太貴了,我也就是沾沾光,自己哪捨得買。」
剛才還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們,不知什麼時候都圍了過來,一個個豎起耳朵聽著。
售貨員大姐這番話說完,一時間罕見的沉默下來。
她們都非常清楚,這次全國巡演,是人家唯一化妝品以及陸總那邊合力出資的。
溫思禾為了支持她們演出,幾乎把廠里的流動資金都押上了。
現如令,聽到自己的衣食父母被這樣評價,銷售量也不好,大家心裡都有些不好受。
許六月的笑容僵在嘴角,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挎包的帶子。
她心裡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悶悶地發酸。
她比誰都清楚溫思禾為了這個廠子付出了多少心血,也比誰都清楚那些化妝品的品質究竟有多好。
可好東西賣不出去,問題出在哪裡?
歐陽雪小心地看了一眼許六月的表情,見她抿著唇不說話,眼神有些發怔,便悄悄伸手過來,輕輕抓了抓許六月的手。
那隻手溫熱而乾燥,帶著一點薄繭,是常年練舞磨出來的。
許六月輕輕拍了她兩下,表示自己沒事,可嘴角那抹笑到底有些勉強。
趙振華站在人群後面,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雖說在京市文化局那邊調過來,但對於許六月他們內部和溫思禾談的條件,還真不清楚。
此刻聽到售貨員這麼說,他忍不住抱臂冷笑。
「要我說,這什麼民營企業根本就做不起來。」趙振華的聲音不大,但在一片沉默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了抬下巴,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前期投資多少資金不說,後期的運營發展、定價、規劃,那都不是一時半會能決定的事情。」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組織觀點,手指在臂彎上輕輕敲了兩下:「唯一化妝品廠的動作,我在京市也有所耳聞。
雖說他們和學校的研究院進行合作,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
但是定價太高,一套抹在臉上的東西就要將近十塊錢,這對於普通家庭來說,根本承受不起。」
旁邊幾個小姑娘面面相覷,沒人接話。
趙振華卻似乎談興上來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也高了些:「它的主要受眾還是少部分人群。
可是對於少部分人群來說,他們看重的是什麼?
是知名度,是品質的好壞。
哪怕一樣東西的價值再好,前期如果沒有足夠的資金支撐下去,也撐不到別人發現它的價值。
酒香也怕巷子深,這個道理,做生意的人應該比誰都明白。」
別看趙振華平時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走起路來下巴朝天,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秦淮齊卻聽得很認真。
他在旁邊默默聽著,心裡不得不承認,趙振華這番見解確實有道理。
至少這個層次的分析,他是不能這樣張口就說的。
人家有桀驁的資本,肚子裡確實有貨。
就連許六月都因為這些話,對趙振華有了些許改觀。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少了幾分剛才的冷淡,多了一點複雜的情緒。
可她心裡也清楚,趙振華這些話雖然說得在理,但那語氣里隱隱帶著一種「我早就看透了」的優越感,讓她聽著不舒服。
許六月深吸了一口氣,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聲音不輕不重:「趙同志說這話,我只能贊同一半。」
趙振華挑了挑眉,看向她。
「任何一個企業在前期發展的時候,誰都不知道後面的路是如何。
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許六月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溫同志和別人合資開設工廠,是向國家的經濟發展看齊。
國家現在鼓勵發展民營企業,鼓勵市場經濟。
至少這個政策,國家是支持的。」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假笑收了起來,換上一種認真的神情:「至於能不能走下去,走得遠不遠,那要看產品本身,也要看經營的人。我相信溫同志。」
許六月一句話把趙振華頂了回去。趙振華面色一僵,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