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許六月都沒有想到,周美芹還有這方面的人脈?
誤打誤撞間,算是幫了文工團里一個大忙。
而另一邊的歐陽雪他們逛完以後,趁著還有公交車,一行人烏泱泱地坐著車回到了國營賓館。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柏油路上晃來晃去。
許六月靠在車窗邊,看著路邊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退,心裡還在想著百貨大樓里那兩個售貨員的表情。
前台的小丫頭一看到他們回來,笑意盈盈地揮手:「歐陽同志,歐陽同志,下午的時候,公交車那邊送來了兩箱罐頭。
我當時正在報亭那邊買冰棍兒,他說的是你們的。我已經讓人幫你們搬到樓上了……」
歐陽雪沒想到小丫頭這麼積極,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十分大方地從自己的袋子裡掏出一盒雪花膏:「謝謝小妹了。」
小姑娘連連擺手,沒想到歐陽雪一出手,竟然這麼貴重。
那雪花膏的包裝紙泛著淡淡的珠光,雖說邊角塌陷去一塊,但那也是不可多得之物。
歐陽雪不由分說地塞進她的懷中:「跑了一天了,我們也累得不行,回去休息了,你趕緊拿著吧。」
小姑娘激動的熱淚盈眶。她在這國營賓館做前台,一個月工資實習才十八塊錢,這盒雪花膏怕不是要頂她小半個月的工錢。
她把雪花膏緊緊攥在手裡,暗下決心,從那以後,天天關注著報亭那邊,有沒有文工團這邊的消息。
回到房間,歐陽雪踢掉鞋子,伸了個懶腰。她的舞鞋裡全是汗,腳趾被磨得發紅。她把自己的身體往床上一扔,床板發出吱呀一聲響,彈簧墊子把她彈了兩下。
「這唯一化妝品的名聲,只在咱們文工團之間流傳,這樣肯定是不行的。」
她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一個百貨大樓都敢私吞配貨,可想而知,別的櫃檯是怎麼樣的?
這也是化妝品推行不開的主要原因吧。」
許六月用清水洗了一把臉,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我想辦法和溫同志聯繫一下,看看她那邊有沒有什麼好的方法。」
歐陽雪揮揮手:「那你快點去。」
許六月來到簡梨花的屋中,推開門的時候,看到自家母親正坐在窗前。
暮色從窗外湧進來,把簡梨花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她手裡捧著一杯茶,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神情愉悅。
察覺到許六月的神態,簡梨花拍了拍她的手:「還記得我和你說的那個朋友嗎?他已經想辦法幫我們和當地文工團聯繫了。
咱們接下來就靜觀其變,既然趙振華想下這盤棋,咱們就看看他究竟要怎麼做。」
簡梨花仿佛放下了心中一件大事,整個人的姿態都顯得十分柔和,連肩膀都鬆弛了下來。
許六月糾結半晌,手指在褲縫上來回摩挲,還是和自家母親講了在罐頭廠看到的事情:「媽,罐頭廠這邊明顯是衝著陸同志來的。
他們已經和陸同志老家的罐頭廠聯繫上了。咱們要不要和陸同志打個招呼?」
簡梨花倒了一杯涼茶,塞到自家閨女手中。那茶杯是白底藍花的搪瓷杯,杯壁上還帶著水珠:「剛才就看你心事重重的,為的就是化妝品和陸同志的事情吧。」
看著自家閨女逐漸長開的眉眼。
那眉眼間隱隱有自己姐姐的影子,卻比姐姐年輕時多了幾分倔強。
簡梨花神情鄭重。
「六月,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清楚,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說你和它占了一部分關係,就要全盤為它考慮。
作為一個舞者,過多的思考,只會讓你的思想受累。從而從身體上體現出來。
所以有些事情,你不要去思考太多。」
她把茶杯往女兒手裡又推了推,示意她喝一口。
「溫同志既然敢給每套產品配那麼多的小樣,肯定早就想到了這方面。
唯一化妝品需要的是一炮而紅的機會,就和我們一樣。
等到它火到一定程度,人人都知道它配備了相應的產品,自然沒人敢再私吞。
現在這件事情沒有爆發出來,只不過是時機不到罷了。」
許六月端著茶杯,指尖感受著杯壁上的涼意。
「還有陸同志那邊的事情,」簡梨花的語氣緩了緩:「如果說關係比較好,恐怕兩邊人早就聯繫上了。
如果關係比較差,咱們說再多,摻和再多,也是沒有用。
所以不要讓自己的思想,被這些外物控制住。」
許六月一張臉漲得通紅,簡梨花很少這樣嚴肅的和她講話。
在她的記憶里,母親永遠是溫和的,即使在她最調皮的時候,也只是嘆口氣。
不可否認,自從她決定成為唯一化妝品的代言人以後,許六月總在無形之中關注著唯一化妝品的銷量。
她在百貨大樓會不由自主地看向化妝品櫃檯,在公交車上會豎起耳朵聽有沒有人談論這個牌子,甚至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轉的也是那些瓶瓶罐罐。
許六月緊緊咬著自己的薄唇,唇上留下一排淺淺的牙印:「媽,我知道錯了。」
簡梨花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的話說的有些重,連忙緩聲說道:「不過你能想到這一點,說明你已經成熟了。
在不拖累自己思想的情況下,碰到這些事情還是可以想想辦法的。」
許六月重重地點頭,表示自己理解了。
她把茶杯里的涼茶一飲而盡,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
那一夜,許六月躺在床上很久才睡著。窗外有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白。
她想起百貨大樓里那個售貨員漲紅的臉,想起推薦給周美芹的面膜,想起歐陽雪踢掉鞋子時疲憊又明亮的眼睛。
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最後漸漸模糊,融進了夢裡。
或許她確實不應該讓這些東西,成為她的重擔。
另一邊,郝振國果然給文工團那邊打了電話。
手搖電話機嘎吱嘎吱響了半天,才接通了鄉下匯演那邊的臨時駐點。
「二妮,是爸。」他握著話筒,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你們那邊最近有沒有聽說,要來什麼外地文工團?
對,就是新聞上說的那個全國巡演的。什麼?你也不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二閨女郝紅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電流的雜音:「爸,我這邊信號不好……你說那個文工團?
好像是聽團長提過一嘴,不過人家怎麼會來清河市?你讓媽別著急,我回頭問問.........」
郝振國對著話筒喊了幾聲,那邊已經掛斷了。
他放下話筒,搖了搖頭,心想這電話還不如寫信來得靠譜。
而在國營賓館這邊,新的一天開始了。歐陽雪早早地起了床,在院子裡練功。
她把腿架在欄杆上壓著,晨光灑在她身上,汗珠沿著額角滑下來。
許六月從窗戶里看到她的身影,也匆匆洗漱了下樓。
「昨天那兩箱罐頭,我給每個人都分了一些。」歐陽雪一邊壓腿一邊說:「剩下的咱們自己留著,回頭給溫同志寄幾瓶過去。」
許六月點點頭,在她旁邊找了個位置,開始做拉伸。
兩個姑娘在晨光里默默地練著功,誰也沒有再提昨天的事。
但許六月知道,有些東西在她心裡悄悄變了。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把整個唯一化妝品的命運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只是一個舞者,一個代言人,她能做的,就是在舞台上跳好每一個動作。
在自己名氣足夠大的時候,自然能夠帶動唯一化妝品的名聲。
遠處傳來公交車的喇叭聲,幾個小姑娘心無旁騖地練著舞,誰都沒有注意到即將到來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