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側，天剛蒙蒙亮，雞叫過兩遍，院子裡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陸之野的大門便在這時候被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不急，卻沉，一聽就是趕了遠路的人，手掌粗糙，力氣也足。
陸之野從床上翻身坐起，先沒有急著應聲，而是側耳聽了聽。
外頭沒有雜亂的腳步，也沒有陌生人的咳嗽，只有一個人來回踱了兩步，像是怕吵著人，又實在等不住。
他這才下了床，順手從空間裡拿出一杯溫開水。
水還冒著極淡的熱氣，入口不燙不涼，正好潤開一夜乾澀的嗓子。
他一邊喝，一邊披上外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院子不大，幾步就到了門邊。門閂一抽，木門「吱呀」一聲打開。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滿臉堆笑的陸大隊長。
陸大隊長站在晨霧裡，肩上挎著一個舊布包。
他臉上卻笑得熱絡，眼角的皺紋一道一道擠在一起，像曬乾的地瓜干。
陸之野又驚又喜：「陸叔，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陸大隊長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哈哈一笑，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最近富態了不少呀。」
陸之野被拍得肩膀一歪，唇角卻咧得更大了：「您老雄風不減當年。」
這話把陸大隊長逗得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擺手：「不行了不行了，老了，熬一夜都得緩三天。
倒是你，瞧著精神，日子過得不錯。」
「托您的福，餓不著。」陸之野把他往屋裡讓，「快進來，外頭涼。」
倆人進了屋，陸之野隨手把門掩上。
屋裡爐子剛生起來，火苗還沒旺，但已經有了暖意，陸之也拿了一個水壺灌上水，放在爐子上。
他給陸大隊長搬了把椅子，又倒了一杯熱茶。
陸大隊長捧著茶缸，手心裡的涼氣慢慢散了，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好一陣寒暄，從村里收成問到老人身體，又從老人身體問到場裡活計，話頭繞了好幾圈，才終於聊起了正事。
陸之野也坐下來，看著他：「陸叔，你這一大早趕來，肯定不是只為了看我富態不富態。出什麼事了？」
陸大隊長抿了一口茶，嘆道：「隨著全國各地的罐頭廠興起，咱們大隊的罐頭廠銷量不太好。」
他說得慢，像是在嘴裡嚼著苦葉子：「罐頭廠的廠長邀請我們幾個大隊以及公社的人去開會，畢竟咱們村子有好多人都在罐頭廠里工作呢。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廠子干不下去。這不，大家都跟著想辦法。」
陸之野沒有插話，只靜靜聽著。
陸大隊長又道：「說來也巧，你嬸子娘家村子那邊，有人來這邊打工。
聽說了這件事，一來二去，幫我們搭了一個橋。」
這話讓陸之野驚奇地瞪大了眼。
直覺告訴他，這其中肯定有貓膩。
除非是有人特地牽這條線，想找上陸大隊長他們。
陸大隊長看著陸之野的表情，苦笑著搖頭：「你也發現不對勁了吧？偏偏我們那個時候急病亂投醫，覺得這是一個機遇。」
他的聲音頓了頓，又喝了一口茶，仿佛在掩飾緊張：「來到這邊，真正見了人，我們才發現不對勁。」
陸之野多聰明呀，僅憑陸大隊長三言兩語，便想通了其中的關鍵之處：「和你們聯繫的是清河市的罐頭廠？」
這下子，輪到陸大隊長驚訝了：「還是你小子聰明。」
陸之野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據我的了解，這邊的罐頭廠生意算是不好不壞。
至少本土的國營企業是支持他們的。很多職工的節禮，廠子裡都從罐頭廠訂購。
再加上他們現在推出了不少政策。許多記者聽得稀奇，也去採訪。
罐頭更是大包小包地往家裡抱。
在報紙上寫得更是天花亂墜，當初鬧出了好大的名氣呢。他們突然找上咱們大隊不是好事。」
陸大隊長聽到陸之野分析得頭頭是道，一時間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拍著大腿說道：「可不是嘛！他想讓我們的整個果園都給他們供貨。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呀！先不提清河市距離咱們那邊可不近，路上的耗損是大頭。
就說咱們公社的罐頭廠，是咱們一步步看著幹起來的，怎麼可能捨近求遠，全部給他們供貨？
那咱們成了啥？」
陸大隊長越說越急，茶缸在手裡轉來轉去：「公社罐頭廠有一小半的職工，可都是大河村的婦女。
要是我真應了清河市那邊，哪怕公社罐頭廠倒閉的主要原因不在我，這個屎盆子也要扣在我的身上！
到時候唾沫星子都能把老陸家淹死。」
正是想透了這一點，陸大隊長的腸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