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6章 凡空守門
門縫又開寬了一線。
密密麻麻的帳珠聲從裡面壓出來,滾得人牙根發酸。
凡空就站在門內。
灰衣平整,鞋面不沾灰,手裡那串清帳珠垂在身側。門後的黑氣從他腳邊繞過,卻沒有在地面投下影子。
顧念先看見這一點,握住劍鞘的手緊了緊。
凡空不是剛趕到。
他像一直都在門後等。
王闖的手臂還伸在門前,王印紅光被門縫一點點往裡抽。林陽用金骨根橫壓著他的腕骨,沒讓紅光陷得更深。
凡空目光掃過三道格子。
最後落在林陽胸前。
「黑佛龕殘影。」
他抬起手。
「天參碎片。」
第二根手指伸出。
「經骨碎片。」
第三根。
沒有威脅,也沒有多餘的話。
像帳房核過數目後,要求來人把欠下的東西放到帳台上。
林陽沒有動。
「凡空從什麼時候開始替收帳人守門?」
門內帳珠還在滾。
凡空垂下手,沒回答。
拇指撥過一顆灰珠。
嗒。
黑門上的三道格子同時向內收緊。
林陽腳踝舊印先燙起來。
原本只剩一縷的同債氣被格子扯出,像細線勒住踝骨。熱意順著小腿向上鑽,識海里那幾頁暗帳也跟著翻動。
顧念右臂猛地一沉。
黑紋本來停在肘側,這一刻又深了一層。最靠近腕骨的一條紋路貼著皮膚鼓起,隔著袖口都能看見。
王闖最重。
第三格中的暗紅線往門裡一縮,他腕上王印便跟著下陷。不是手往前,而是那半枚印像要從骨頭裡剝出去。
王闖肩膀一晃,腳下仍沒退。
林陽手裡的金骨根被拉彎了一點。
「松半分。」林陽道。
王闖咬著牙:「門會合。」
「先保手。」
「手還在。」
他說著,反而想把王印往下壓。
林陽五指一緊,直接扣住他的腕骨。
「王闖。」
聲音不高。
王闖看了他一眼,終於停住。
門邊,張林子已經抬起膝蓋。
他腿上的封骨布繃得發亮,金骨氣順著小腿往上沖。只要再邁一步,就能用肩膀撞向門內的凡空。
林陽頭也沒回。
「別動。」
張林子膝蓋停在半空。
「他就在門後。」
「金骨一露,門先收張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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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不能站著讓他掐債。」
「退回去。」
張林子臉色鐵青,卻還是把腳落回原處。
腳掌剛沾地,門底黑氣便從他鞋邊退開。
方才那一下若真衝進去,凡空甚至不必出手。收帳門會把他當成送到帳前的金骨根料,直接拆進供貨格。
紅骷髏趁凡空撥珠,悄悄從林陽影子裡探出骨指。
它沒有放血紋。
只以指骨貼地,先劃短筆,再回收半寸。
抹筆起手。
想先抹掉第三格和王印之間那條紅線。
骨指才落下,凡空便看了過來。
「短筆落得太重。」
紅骷髏動作一僵。
凡空目光從它指尖掃過。
「先抹帳尾,再斷來路。像這樣直接碰中線,牢底帳會先認出抹筆者。」
紅骷髏骨身往下一沉。
地面那條尚未成形的黑痕突然反卷,纏住它的骨指。血紋從指尖一寸寸亮起,牢底舊帳立刻順著漏洞咬了回來。
林陽抬腳壓住影子。
經骨碎片在懷中輕震,才把那股反卷力擋住。
紅骷髏抽回手,指骨表面已多出三道灰痕。
張林子盯著凡空。
「這小禿子怎麼連抹筆都懂?」
凡空不理他。
紅骷髏的聲音卻更低了。
「他不是懂一點。」
牢底規矩不寫在經卷上。
抹筆的先後、下筆輕重、怎樣躲開舊帳回咬,只會由牢底敲杖人教給下一任看帳者。
凡空剛才指出的不是破綻。
是牢底里專門用來處罰抹筆者的規矩。
顧念手中劍鞘忽然抬起。
鞘尖貼進門縫,沒有刺向凡空,只壓住第二格伸出的黑線。
那道線正往他手臂里鑽。
劍鞘一壓,黑線偏了半寸。
顧念袖口下立刻滲出一點血。
「半息。」
他只說了兩個字。
林陽已經鬆開經骨外層封布。
沒有把真帳取出。
只放出其中一層殘影。
骨、經、根、收,四列字跡在他掌前一晃而過。最下面那行「血佛骨三日交付」只露出半邊,便被他重新壓回經骨。
凡空動了。
從出現到現在,他第一次主動跨步。
沒有撲向林陽。
也沒有抓王闖。
右手直接探向那層供貨名單殘影。
清帳珠在他腕間滑動,灰白珠子一顆接一顆亮起。門內原本雜亂的帳珠聲也瞬間偏向林陽掌心,像整座下層帳房都在搶那張殘影。
林陽早有準備。
殘影一露便收。
凡空五指抓空,指尖卻帶走了一縷名單帳氣。那縷氣剛落進掌中,便被清帳珠碾成灰煙。
他臉上仍沒有怒色。
眼神卻不再平。
林陽看清了。
陸岐被抹,凡空不急。
佛修口供留下殘痕,凡空也只是換一顆珠。
可供貨名單出現,他立即舍開三道格子,親手來取。
凡空怕的不是林陽等人活著。
是真帳被帶出這裡。
名單一旦落到三宗之外,骷髏教、無相宗、仙骨宗便不再是各自為戰。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們一直往同一本帳上送貨。
更會知道,在三宗之上還有一個「收」。
「原來清道夫也會急。」林陽道。
凡空五指緩緩收回。
「假影留不住。」
「真帳能留。」
「留著的人活不久。」
顧念劍鞘下的黑線再次繃直。
他手臂一震,鞘尖被門縫往裡拖了半寸。黑紋趁勢向肩側爬,已經碰到袖口上緣。
王闖低喝一聲。
他沒有再往下壓王印,卻用另一隻手握住自己的小臂,硬把下陷的紅光撐在第三格外。
第三格想合。
王印不退。
門縫便始終留著一線。
「還撐得住。」王闖道。
林陽沒說話,只把金骨根往他腕下移了一寸,替他承住最深的拉力。
張林子腿骨立刻疼得一抽。
這次他沒罵。
他看了眼門邊,又看向林陽。
「要張林子做什麼?」
「壓門邊。」
「剛才還不讓碰。」
「不是用金氣開門。」
林陽將金骨根另一端遞給他。
「只卡住邊緣,別讓門合死。」
張林子接過金骨根,先用灰布把自己手掌纏緊,又把根上最亮的金紋壓進布里。
隨後,他側過身體,將金骨根斜頂在門縫外沿。
黑門聞到根料味,門底立刻湧出一層黑氣。
張林子腿上的封骨布跟著一緊。
林陽抬掌拍在金骨根中段,把外溢的金氣全部壓回去。
「只用骨力。」
張林子雙臂發力。
金骨根沒有放光,只以本身硬度抵住門邊。
門仍在收。
速度卻慢了一點。
凡空站回原處。
他看了看撐門的王闖,又看向顧念劍鞘,最後盯住林陽腳踝。
三個人的債都在被門抽。
張林子也開始被門當作備用根料聞。
再往前,所有帳都會加重。
「跨過門縫。」
凡空轉動念珠。
「舊債翻倍。」
林陽腳踝舊印應聲亮起。
不只是熱。
那縷同債殘氣被強行扯開,徹骨寒主債印的綠火隔著很遠傳來一下反震。
顧念手臂黑紋也往上跳了一寸。
王闖的王印裂線重新滲出血。
凡空聲音不高。
「鎖格債翻倍,主債翻倍,半鑰回收帳翻倍。」
他看向藏著供貨名單的經骨。
「動過總帳的債,也翻倍。」
門後密集的帳珠聲忽然整齊起來。
一輪一輪。
都在等他們跨進去。
紅骷髏退在最後,牢底氣息壓得它骨身發顫。它望著凡空腳下那片沒有影子的黑地,像終於認出了什麼,卻沒敢立刻說出口。
林陽把經骨碎片重新塞回衣襟。
隨後往前挪了半步。
腳尖越過門縫外沿。
第一格猛地擴張,灰線纏上他的腳踝。
識海帳頁連續翻了兩頁。
又有一格暗下去。
凡空看著他。
「進去,便不是現在這個數。」
顧念壓著鎖線。
王闖撐著王印。
張林子用金骨根頂住門邊。
每個人都在替這半步付帳。
林陽抬眼看向門內。
「翻倍也比被凡空抹乾淨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