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7章 這門……力氣還不小
凡空拇指落在第一顆清帳珠上。
珠子沒有落地,只在他指腹下轉了半圈。
林陽腳踝猛地一冷。
那點同債殘印像被冰釘穿透,冷意順著腿骨一直扎進識海。幾頁暗帳自行翻開,邊角浮出灰白細紋,像要把他剛才跨過門縫的半步重新抹掉。
林陽沒有運氣硬頂。
清帳珠查的是債。
越擋,它咬得越准。
他鬆開壓在王闖腕下的左手,從懷中抽出經骨碎片,按進掌心。
骨片封著供貨名單,也留著被磨願陣磨過的經氣。
那些氣息很雜。
有斷經,有殘咒,有被無相宗磨碎後灌進舍利油的佛念。若只當成佛法,放出來不過是幾聲空經,擋不住清帳珠。
林陽用拇指壓住經骨封口,銀針從骨片側邊挑進去。
沒有碰供貨名單。
只從名單下面勾出一縷極細的灰白氣息。
灰氣出來時,沒有佛光。
先是一聲喘息。
很輕,像有人在磨願台上熬了太久,臨死前終於吐出一口氣。
接著又是一聲。
「別磨了————」
聲音沒有從經骨外傳出,而是直接貼著人的骨頭響。
張林子頂著金骨根,手臂一緊。
顧念也偏過頭。
經骨里藏的不是經。
是願。
那些佛修被壓進磨願陣時,嘴裡念過經,心裡卻未必還求成佛。他們真正留下的,多半只有幾句。
想停。
想出去。
想死得像個人。
想讓後來的人別再進來。
林陽沒有替他們念經,也沒有把這股願說成慈悲。
他只把銀針往外挑了一點。
「想出來,就自己出來。」
灰白氣息從經骨縫裡湧出。
沒有整齊的誦經聲。
有哭,有喘息,有人在反覆念自己的名字,還有一道稚嫩聲音一直問,門什麼時候開。
凡空手指往第二顆念珠移去。
願聲先貼了上去。
那顆念珠表面原本光滑,灰氣一碰,竟浮出許多極小的指痕。像曾有無數人用手抓過它,又被一遍遍磨掉。
凡空手指停住。
只有一瞬。
門縫裡的鎖線被鞘尖壓低半寸,原本纏向他手臂的黑紋也跟著一松。
顧念沒有浪費這一息。
「王闖。」
王闖低喝一聲,肩膀向後一掙。
陷進第三格的王印被他硬拔回來一寸。
紅光從門裡抽出時,腕骨上的三道裂線同時滲血。他手臂抖得厲害,卻沒有再把王印往裡送。
林陽立刻用金骨根橫住他手腕。
另一端壓在門邊。
張林子雙手抓緊金骨根,腳跟抵住骨磚。收帳門向內一夾,根身震出一聲悶響,力道直貫進他的腿骨。
封骨布下面傳出細碎裂聲。
張林子臉色一下白了,膝蓋卻沒彎。
「這門————力氣還不小。」
林陽看見布縫裡冒出的金光。
「壓回去。」
「壓著呢!」
張林子咬緊後槽牙,只靠雙臂和肩背頂門,不讓神骨氣往外露。
紅骷髏也動了。
凡空第二顆念珠被願聲纏住,先前留在舊骨廊里的假帳味還未清乾淨。若讓那縷氣繼續掛著,凡空隨時能順著假帳反查真經骨。
紅骷髏趴低骨身,指尖貼地。
這次沒有碰中線。
先從假帳尾端抹起,再沿著來路一點點往回擦。
短筆輕落。
長筆回收。
剛才被凡空點破的漏洞,它沒有再犯。
舊骨廊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那塊廢經骨最後一點帳味散了。
凡空再想追,只能從眼前這道門重新查。
第二顆念珠仍被那些願聲壓著。
珠面上的指痕越來越多。
凡空五指緩緩收緊。
念珠彼此撞在一起,發出一串短促脆響。
他臉上沒有厲色,也沒有開口喝罵。
只是眼角壓低了一點。
灰衣袖口第一次繃出褶皺。
林陽盯住那串珠子。
凡空不是怕佛性。
林陽放出來的佛性並不比廢經堂里強,甚至沒有經文加持。真正讓凡空停手的,是這些願正在認帳。
每一道願都從被磨掉的人身上來。
每一個聲音,都能在清帳珠上找到被抹過的痕跡。
珠子曾清過他們。
如今他們循著珠面舊痕,認回來了。
「原來這些帳還在。」林陽道。
凡空掌心一收,將第二顆念珠握住。
「早已歸入帳本。」
聲音依舊平靜,字卻比先前重。
「磨掉姓名,收走殘願,記入經料。林陽無權放出來。」
經骨里的願聲沒有停。
有一道蒼老聲音在問自己的手骨去了哪裡。
另一道聲音說,舍利油太冷。
更多人沒有完整的話,只是不停喘氣,像磨願陣還壓在胸口。
林陽掌心被經骨邊緣割開。
血滲入骨片,識海帳頁又開始發疼。
他沒有鬆手。
「帳本不是棺材。」
凡空盯著他。
林陽抬起經骨碎片。
「寫進去,也能翻出來。」
銀針挑開第二層封口。
更多灰白願氣衝出。
這一次,沒有撲向凡空。
全部壓向他指間的第二顆念珠。
願聲撞上珠面,那顆珠子開始倒轉。
一開始只退了小半圈。
隨後,珠面上那些被磨掉的指痕同時亮起。凡空明明向前捏珠,珠子卻沿著相反方向硬生生退回原位。
嗒。
這一聲不是清帳。
像有人把被劃掉的一筆重新落回帳上。
凡空腕間的清帳珠猛地繃直。
第一顆珠也受到牽連,林陽腳踝上的寒意驟然一輕。識海里已經泛灰的帳頁重新穩住,沒有繼續被抹。
顧念趁機把劍鞘又往下壓了一寸。
鞘尖擦過鎖線,黑紋順著他手臂竄起,卻被他用肩骨死死壓住。
「門開了。」
收帳門發出沉悶摩擦聲。
不是門軸轉動。
而是三道債格同時向兩邊退開。
王闖手腕上的吸力減弱,他又把王印拔回半寸。張林子肩膀往前一頂,金骨根卡進門邊,硬撐著窄縫繼續擴大。
一指。
兩指。
半尺。
門後滾動的帳珠聲全亂了。
有些仍往前滾,有些卻隨著願聲倒退。無數珠子在黑暗裡撞成一片,像帳房裡有人同時翻錯了數百頁帳。
凡空退了半步。
很輕。
卻是他守在門內後第一次退。
腳下依舊沒有影子。
可灰衣後方,終於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黑石階。
石階很窄,一級接一級沉入地底。兩側沒有燈,只嵌著許多半透明骨牌,牌內全是尚未被抹乾淨的名字。
紅骷髏看見第一層台階,胸口血紋猛地收緊。
「下層帳房。」
凡空清帳只停了一息。
可這一息,已經夠門縫把裡面的路吐出來。
林陽抬腳踩住第一階。
腳踝舊印重新發冷。
這次他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