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8章 凡空第一次失手
林陽踩上第一階。
石階比門外看著更窄,鞋底剛落穩,兩側骨牌便齊齊震了一下。
沒有風。
數十塊空白骨牌懸在牆上,牌底穿著黑線,隨著帳珠聲輕輕碰撞。每一塊都空著,像早已備好位置,只等有人走進來,再把名字填上去。
林陽沒停。
第二步繼續往下。
腳踝舊印冷得發麻,卻沒有像剛才那樣被清帳珠往回抹。經骨里的願聲還貼在凡空第二顆念珠上,那一顆珠子轉不動,整串清帳珠便遲了一拍。
這一拍就是路。
顧念緊跟著跨進門縫。
他沒有急著下階,反手將劍鞘橫在門邊。鞘尖壓住收帳門伸出的黑線,劍鞘尾端抵在石階側壁。
黑門想合。
劍鞘隨之彎出一點弧度。
顧念袖口下的黑紋再次發熱,最深的一道已經貼近肩頭。他只抬了抬手,讓鞘身重新卡穩。
「往下走。」
王闖第三個進門。
他剛邁出左腳,腕上的王印便猛地一沉。
門裡的半鑰帳點已經認住他。
幾粒暗紅光點從王印裂線里鑽出,沿著石階一級級往下滾。每滾過一級,王闖的手臂就被往下拖一分。
他腳下打滑,膝蓋撞在石階邊緣。
林陽回身抓住他肩膀,同時把金骨根壓在他腕上。
「手抬高。」
王闖咬牙照做。
金骨根擋住王印和石階之間的牽線,卻擋不住已經滾下去的帳點。那些暗紅小點沒有回頭,一直向階梯深處鑽。
「它們在引路。」王闖喘著氣道。
「也在報貨。」
林陽把他拉起來。
「別讓王印再出第二串。」
張林子還在門外。
他雙手撐著金骨根另一端,等王闖站穩才往裡擠。門縫本就不寬,金骨根又斜卡在邊緣,他只能側著肩膀過。
右肩擦上黑門時,灰布被劃開一道口子。
一絲金骨味漏了出來。
門邊立即亮起細紋。
不是債格。
是驗貨紋。
黑氣順著張林子肩膀一卷,一行小字直接浮在他的封骨布上。
根料待驗。
張林子低頭看見,臉色頓時難看。
「張林子就蹭了一下。」
門裡的黑氣已經往布縫裡鑽。
它不管張林子是不是活人,也不管這條ù腿還長在誰身上。聞到金骨味,便先掛料號,再送下層驗收。
林陽從丹囊里摳出一把斷印丹殘渣,按在那四個字上。
藥渣剛碰黑氣,立刻燒出一股苦味。
「別放金氣。」
「沒放!」
「肩膀收回去。」
張林子用力縮肩,門框卻又往裡夾了一寸,正卡住他的肩胛。
顧念手中劍鞘向上一挑,替他撐開一點。
林陽趁機把丹渣拍進驗貨紋。
四個字一陣扭曲。
「根」字先散。
「待驗」兩字還想往他腿上鑽,被林陽用指甲硬刮下來,連同丹渣一起捏碎。
識海帳頁頓時刺痛。
又一格暗了下去。
林陽眼前黑了一瞬,手掌還壓在張林子肩頭,沒有松。
替人壓料號,也算動帳。
而且這裡比黑佛龕更直接。
每改一筆,帳立刻落到他身上。
「好了沒有?」張林子額頭全是汗。
「進去。」
林陽一腳踹在他腿彎後方。
張林子借力擠過門縫,肩上的灰布被刮掉半片,整個人總算落到石階內側。
顧念隨即抽回劍鞘。
收帳門猛地合了一半。
凡空也在這時跨進來。
他沒有先攔林陽。
甚至沒看王闖往下滾的半鑰帳點。
進門後的第一件事,是低頭看階梯。
凡空目光從林陽踩過的第一階往下掃,先看經骨願氣有沒有落在石面,再看張林子漏出的金味有沒有沾上骨牌,最後看顧念劍鞘壓過的鎖線是否留下裂口。
像有人闖進帳房,他最先擔心的不是人跑到哪裡,而是帳被弄髒了多少。
林陽看在眼裡,沒有催眾人快走。
凡空的職責已經明了。
他可以殺人,也會滅口。
但守帳永遠在殺人之前。
只要帳房裡的真帳還在,他就不能隨意毀掉這裡,更不能像在外面一樣把鎖格全壓下來。
「難怪不在門外動手。」林陽道。
凡空檢查完第三階,才抬眼。
「髒東西進了帳房,自然要先查污染。」
張林子扯下肩頭破布,往地上一甩。
凡空的目光立刻落過去。
張林子動作一頓,又彎腰把布撿回來,塞進懷裡。
「看什麼,張林子的。」
凡空沒有理他。
手指重新扣住清帳珠。
階梯兩側的空白骨牌開始晃動。
一塊。
兩塊。
每一塊牌面都浮起極淡的灰線,像有筆尖從另一面貼過來,尋找適合落下的名字。
顧念右側那塊骨牌先有變化灰線繞了一圈,緩慢寫出兩個字。
顧念。
名字只顯到一半,牌下黑線便朝他的手臂垂下來。
顧念沒有抬頭看牌。
劍鞘向上一點,正抵住骨牌下緣。
咚。
牌面輕震。
剛寫出的「顧」字被壓暗,後面的「念」字只留了一個起筆。
黑線沒能落到手臂上。
代價卻在他身上。
肘側黑紋沿著經脈跳了一下,肩頭衣料被燒出一個針尖大的洞。
林陽看見了。
「別壓第二塊。」
「先走。」
顧念收回劍鞘,名字雖沒消失,卻暫時藏進牌底。
王闖腕上的半鑰帳點已經滾出十幾級。
紅光在黑暗中一顆接一顆,像有人提前替他們標好了下行路線。每一粒帳點經過,兩側都會有一塊骨牌輕響。
有些牌想寫王闖的名字。
有些牌卻只浮出一個「貨」字。
王闖臉色越來越沉。
「這些牌在搶我?」
紅骷髏沒有像往常一樣貼著林陽走。
它縮在階梯上方,離最下面那股牢味越近,骨身越僵。
聽見王闖的話,它才低聲道:「不是搶。」
「在分帳。」
「半鑰帳、牢底帳、血佛骨替門帳,都想把王闖記到自己名下。」
張林子罵道:「一個活人還要分成三份?」
「進了總帳,比三份更多。」
紅骷髏盯著階梯深處。
「帳本核心就在下面。」
林陽回頭:「多遠?」
「聞不出。」
紅骷髏搖頭。
「這裡每一級都壓著舊帳。越往下,牢底味越重。進去以後別碰骨牌,別拿珠子,也別抹看不懂的字。」
張林子道:「那拿什麼?」
「先找到核心。」
紅骷髏聲音更低。
「再決定拿不拿得動。」
身後傳來念珠相撞聲。
凡空已經抬起手。
他拇指撥動第一顆珠子,想重新封住收帳門,也把階梯上的幾人一併壓回債格。
第一顆轉過。
林陽腳踝舊印發冷。
第二顆卻沒動。
那顆珠子表面仍留著願聲抓出的細小指痕。凡空拇指壓上去時,骨片裡殘留的聲音又貼了回來。
「讓我出去——」
「別磨了——」
「我還有名字——」
雜亂聲音沒有先前那麼強,卻死死卡在珠面。
凡空拇指用力。
第二顆珠子只轉了小半圈,又退回原位。
收帳門沒有合攏。
門外舊骨廊的黑牆,還留著一線縫。
這是凡空第一次真正失手。
不是被人擋下一招。
而是他明明啟動了清帳珠,卻沒能在林陽面前把門關上。
凡空看著那顆珠子,手背青筋緩緩繃起。
林陽站在第五級石階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凡空臉上已經恢復平靜。
可他沒有繼續追人。
而是先伸手抹掉第一階上殘留的一縷願氣,又將張林子肩頭漏出的金味從牆角收走。
他怕的從來不是輸。
也不在乎林陽多走幾級。
他怕的是這些人真正看見下面的帳。
只要真帳還沒露面,凡空可以慢慢清人。
一旦看見,哪怕只看一眼,那筆帳就不再只屬於帳房。
「走。」林陽轉身,「別讓他清乾淨再追。」
眾人順著半鑰帳點繼續下行。
走到第二十一級時,前方石階忽然變寬。
王闖放出的第一粒帳點撞上牆面。
啪。
紅光散開。
一枚印紋從灰牆深處亮起。
三格紋在外。
中間是一根豎直短杖。
短杖下方,串著九顆黑珠。
紅骷髏看見那枚印,腳步驟停。
凡空也停在上方。
灰衣下擺貼著石階,沒有影子。
牆上的印紋卻一寸寸亮到他腳邊。
不像警告。
更像在認人。
在迎他回到原本該站的位置。
清道夫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