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9章 怕看?
牆上的印紋亮起時,凡空停了一步。
很短。
他前腳已經落在第二十級石階,後腳卻懸了半息,才慢慢跟上。
若不是林陽一直盯著他,幾乎看不出來。
凡空從廢經堂一路追到這裡,清人、抹帳、封門,哪怕第二顆清帳珠被願音效卡住,也沒真正亂過腳步。
這枚印讓他慢了。
林陽沒有繼續往下走。
「顧念。」
顧念也看見了。
他橫過劍鞘,鞘尖探向灰牆,沒有直接碰印,只沿著外圈三格紋下方輕輕一挑。
牆皮掉下一層薄灰。
灰下面不是石頭。
是一圈更細的紋。
短杖立在正中,杖頭向左偏,下面連著一排密集小格。每一格都只有米粒大,像敲杖時留下的落點。
紅骷髏剛看清,身上的黑氣便劇烈一縮。
它原本還站在林陽影子邊緣,轉眼只剩半截骨指露在外面。
「敲杖紋。」
張林子回頭:「牢底那種?」
紅骷髏沒有應聲。
牆上細紋亮起一格。
嗒。
沒有骨杖敲地,石階下方卻傳來一聲悶響。
紅骷髏骨身跟著一顫,胸口牢底血紋齊齊浮出。它像被那一聲重新釘回舊牢,骨指抓住林陽影子,指節繃得發白。
凡空抬起了手。
不是轉珠。
而是按向脖頸後側。
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分。
可已經晚了。
牆上清道夫印照出的灰光落在他身後,灰衣領口下方隨之浮出一道印紋。
先是三格。
隨後是中間那根短杖。
最後,九顆黑珠一顆顆從皮膚下面凸出。
和牆上的印一模一樣。
張林子愣了兩息,臉色頓時黑了。
「果然不是正經和尚。」
凡空的手還按在後頸。
他沒有急著遮了。
手掌緩緩放下,灰衣領口重新蓋住印紋。
「正經和尚早被磨乾淨了。」
他說得平淡。
仿佛提到的不是人,而是一批已經用完的舊料。
張林子張嘴就想罵。
林陽先抬了下手。
清帳珠還掛在凡空腕上。這裡又接著帳房總線,任何一句帶名、帶因果的話,都可能被他順著聲音壓回來。
張林子硬把那句髒話咽下去,改成一聲冷笑。
「所以剩下個看帳的。」
凡空沒看他。
林陽盯著凡空後頸被衣領蓋住的位置。
「牢底敲杖人和凡空是什麼關係?」
石階上的空白骨牌輕輕碰了一下。
凡空沒有回答。
拇指撥過清帳珠。
第一顆珠子轉動。
牆上那枚清道夫印隨之向外鼓起。
三格紋里伸出一道灰線,貼著石壁滑向林陽。速度不快,卻避開了顧念的劍鞘,繞過金骨根,最後直奔林陽腳踝舊印。
這不是鎖人。
是同類帳印互相點名。
林陽腳踝驟冷。
舊印像被灰線壓進骨縫,徹骨寒留下的同債殘氣被擠到一邊。識海里的帳頁翻動,最外一頁剛露出來,便被清道夫印按住頁角。
凡空想借牆上的權限,直接翻他的帳。
林陽取出經骨碎片,貼在腳踝前方。
灰線碰上骨片,沒有立刻穿過去。
經骨里封著的供貨名單震了一下,幾縷先前沒有收淨的願氣,從封口處漏了出來。
「我還在————」
「別把名字刮掉————」
聲音很輕。
和上一回相比,只剩零散幾句。
可牆上的清道夫印一碰見這些聲音,中間短杖立刻晃了一下。
灰線沒有繼續往前。
凡空指間的珠子也停住半圈。
牆縫裡開始滲黑油。
起初只有一滴。
從短杖紋底端擠出來,沿著三格邊緣往下流。隨後第二滴、第三滴一起冒出,黑油里混著極淡的血絲,落到石階上卻沒有散開。
每一滴都裹著半個字。
有的是姓。
有的是號。
還有幾筆像經料批次。
顧念用劍鞘擋住一滴黑油,沒讓它沾地。
油滴碰到鞘面,裡面浮出一個模糊「七」字,又迅速散掉。
「這枚印壓過很多帳。」顧念道。
凡空眼神冷了一分。
「劍鞘拿開。」
顧念沒有動。
「怕看?」
清道夫印又亮一層。
顧念袖下黑紋同時收緊,握鞘的手指猛地一僵。可他仍舊將劍鞘橫在黑油前,沒有讓第二滴落進石階。
王闖腕上的王印也開始發熱。
不是被凡空拉。
是門線在認這枚清道夫印。
一粒暗紅帳點從王印邊緣冒出,滾到石階上,順著階縫往牆面爬。還沒靠近短杖紋,便被三格中間那一格吞了進去。
王闖抬頭。
「這印也接著門線。」
林陽看到了。
清道夫印並非凡空自己刻在身上的記號。
它是帳房給的權限。
能調用收帳門,能壓外層鎖格,也能讓清帳珠逐筆點名。凡空在外面不靠修為追人,是因為總帳一直在他身後替他開路。
顧念也得出同一個結論。
「凡空的權限來自印。」
他看向凡空。
「不是修為。」
張林子咧了一下嘴。
「難怪只會捏珠子。」
凡空仍沒動怒。
但手指扣珠的力道更重,第二顆珠子表面那些願痕被擠得發白。
紅骷髏終於從林陽影子裡抬起頭。
牆上的敲杖細紋還在亮,每亮一格,它胸口就疼一下。
「牢底敲杖人,清的是籠中帳。」
它聲音很低。
「誰該進哪一層,誰的骨還能用,誰要抹名,誰要送去磨願,都由敲杖定。」
林陽問:「凡空呢?」
紅骷髏看向凡空後頸。
「他清外面的帳。」
「逃出去的,見過帳的,碰過門的,還有從牢底帶走東西的。」
王闖壓住手腕。
「一個守裡面,一個守外面?」
「不是守。」
紅骷髏停了片刻。
「是分工。」
石階下方忽然傳來帳珠翻滾聲。
這次不是雜亂滾動。
而是從下往上,一層層停。
最下方先靜。
接著倒數第二層。
每靜一層,牆上的清道夫印便亮一分,凡空後頸那枚印也跟著透過衣領顯出來。
像帳房在確認他的身份。
凡空向前邁了一步。
牆面灰光全部匯到他腳下。
林陽抬起經骨碎片,願聲貼著灰線繼續往前。清道夫印和那些殘願互相擠壓,黑油越滲越多。
張林子用金骨根頂住一側牆面,防止黑油流到腳邊。
「這油里全是字。」
他說完,用根尖挑了一滴。
黑油被撥開。
裡面果然有一行很細的刻痕,卻被灰膜蓋著,看不清全貌。
凡空清帳珠一震。
「別碰。」
張林子反而把根尖往上一挑。
「碰了。」
黑油飛起,撞在牆上。
灰膜裂開。
下方一行小字露出半截。
凡空腕間念珠驟然繃直。
他第一次沒有先顧階梯是否被污染,直接抬手抓向那行字。
顧念劍鞘橫切過來,鞘身卡在凡空手腕和牆面之間。
沒有出劍。
可這一擋,讓凡空慢了半步。
林陽看清了第一行。
不是職位。
不是法號。
是料號。
經料七十九。
後面還有一段被黑油糊住的舊記。
林陽用經骨碎片壓過去,願聲碰到黑油,灰膜迅速向兩邊散開。
完整小字浮現。
「經料七十九,磨願未淨,轉外帳清道。」
石階上沒人出聲。
張林子臉上的嘲意收了。
王闖也看向凡空。
凡空站在牆前,灰衣依舊乾淨。
後頸清道夫印卻亮得刺眼。
他不是生來握著清帳珠。
也不是收帳人從無相宗挑中的小沙彌。
在成為清道夫以前,他也曾是一件被編號的經料。
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