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4章 名字還在說話
經骨碎片碰上骨盤,封口裡立刻傳出一聲裂響。
灰白氣息從針孔里擠了出來。
骨盤像聞見經料,外圈猛地往內一收。
那些氣息沒有散開,剛離開經骨,便被盤面一口吸了過去。
凡空已衝到近前。
顧念的劍鞘橫在兩人之間,鞘身被清道夫印壓得微彎。凡空沒有拔刀,也沒有用掌,五指沿著劍鞘往前一扣,仍舊要抓林陽手裡的經骨。
「鬆手。」
顧念沒松。
他右臂黑紋已經爬到頸下,握鞘的手卻更穩。鞘尖往上一挑,逼得凡空手腕偏開。
就這一偏,經骨里的第一道願被骨盤抽了出去。
沒有佛號。
也沒有求饒。
是一道已經沙啞得快聽不清的聲音。
「周————聞山。」
聲音落下,骨盤內圈一塊朝下的黑片突然震動。
它像被人從下面頂了一下,翻起半邊。
原本寫在背面的「經料二十六」亮了出來。
緊接著,料號下面滲出三筆。
周。
聞。
山。
名字寫得很慢。
每亮一筆,盤面上的「經料」二字便暗一分。
林陽掌下經骨還在發抖。
裡面第二道聲音擠出來。
「我叫陳壽。」
第三道更輕。
「明覺————不是經料,我有法號————」
一句接一句。
都是名字。
有人記得全名。
有人只剩一個姓。
還有人忘了自己叫什麼,只反覆念著師父曾經喊過的乳名。
他們被送進磨願井前,最後抓住的不是佛經。
是自己是誰。
骨盤卻從未記過這些。
它只記經料、燈油、廢骨、殘願。
第一塊骨片上的「周聞山」完全亮起時,骨盤轉速亂了一拍。
哐!
本該翻向下一格的外圈撞上內圈,兩層骨齒咬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凡空腕間念珠驟然繃緊。
他不再抓經骨,拇指直接撥動第二顆灰珠。
嗒。
清帳線從珠面飛出,直奔「周聞山」三個字。
名字最末一筆立刻開始褪色。
「他死了。」凡空冷聲道,「死帳不必留名。」
林陽右手仍壓著經骨,左手翻掌,天參碎片刺進骨盤邊緣。
不是缺角。
而是第一塊骨片即將翻過去的位置。
正鑰氣沿盤緣鋪開一線。
骨盤想繼續轉,邊緣卻被那股氣壓住。
「周聞山」停在正面。
最後一筆已經淡到只剩虛影,卻沒有徹底消失。
凡空手中的灰珠再轉。
林陽掌心被參須割開,血沿著盤緣滴下。
識海里,一格帳頁猛地暗透。
他沒有抬手。
「死的是人。」
林陽看著那塊骨片。
「名字還在說話。」
凡空眼神一沉,腳下清道夫印向骨盤延伸。
印紋中間那根短杖剛搭上盤邊,顧念已經轉身。
劍鞘擦著地面划過。
沒有出劍。
鞘尖卻準確點在清道夫印與骨盤相接的那條細線上。
咔。
連接線斷開一瞬。
凡空腕間念珠失去骨盤借力,第二顆珠子突然回彈,撞上第一顆。
「周聞山」三個字重新亮了一分。
顧念手臂上的黑紋卻同時炸開。
頸下皮膚裂出一道細口,血順著衣領往裡流。
他只低頭看了一眼。
劍鞘仍壓著斷口。
「快。」
張林子拖著發煙的左腿衝到骨盤缺角旁。
帳符碎片沒有嵌入,缺口此刻正往外吐黑線。骨盤轉速一亂,那些黑線便像斷掉的骨刺,四處抽打。
一根擦過張林子肩頭,灰布當場裂開。
「又盯著張林子驗!」
他罵了一聲,把金骨根橫著塞進缺角下方。
不補缺口。
只頂住兩側盤骨,防止骨盤內外圈錯位後直接崩開。
金骨根剛接觸盤邊,「根料待驗」便重新亮在張林子腿上。
封骨布冒出焦煙。
張林子疼得嘴唇發白,雙臂卻沒松。
「林陽,快點!」
「這盤要是炸了,張林子先拿腿賠!」
另一邊,王闖用右手死死扣住左腕。
骨盤一亂,他的「半鑰」骨片連續翻了三次。
每翻一次,王印便往外鼓一層。
第三次時,紅光已經衝破皮膚,像半枚鑰匙要自行脫骨,飛向盤心。
王闖沒有再讓林陽分心。
他把左腕壓在自己膝上,右肘死死抵住,整個人彎下去,用身體壓住王印。
紅光仍從指縫裡往外漏。
「別想拿走。」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次不當門料。」
骨盤內圈又有一塊黑片翻起。
「經料四十三。」
料號剛亮,經骨里便有一道女聲喊出名字。
「許青禾。」
料號下面的字一陣扭曲。
像有兩支筆在爭同一塊骨片。
「經料四十三」想往下壓。
「許青禾」卻從骨片內部一筆一筆頂出來。
第二格認名。
緊接著是第三格。
「經料十一」翻起後,一開始沒有聲音。
過了數息,一道很小的童聲才從經骨里傳出。
「阿九。」
骨盤停頓。
「阿九」不是完整姓名,也不是法號。
可骨片仍然認了。
「經料十一」四個字開始脫落,細小骨屑從盤面往下掉。
紅骷髏站在林陽影子裡,兩隻骨手按住胸前編號。
周圍每多一個名字,它的牢底舊帳便亮一分。
骨盤正在重新翻那些被壓在最底下的料號。
它的編號也想跟著浮上去。
紅骷髏將黑氣全部壓進影子,連骨臉都藏了大半。
「別點我。」
它不是對林陽說。
是在對骨盤說。
「現在還不能點。」
第三個名字寫完,整座骨盤徹底亂了。
外圈往左。
內圈卻往右。
中間幾圈停停轉轉,數十塊黑片同時翹起。有人名,有料號,有被凡空清過後只剩一片空白的死格。
清道夫一欄也開始閃動。
凡空。
經料七十九。
清道夫。
三個記號在同一塊骨片上來回替換。
凡空終於變了臉色。
不是先前舊帳暴露時那一瞬僵硬。
這次,眼底真有了慌意。
一旦這些經料認回名字,他手裡的清帳珠便不再是在清貨。
是在抹人。
骨盤會重新記下這筆債。
而他過去清掉的每一個名字,都可能順著清道夫欄翻回來。
凡空五指捏緊念珠,指節一根根泛白。
「停下。」
林陽沒理。
掌下經骨越來越燙。
每放出一個名字,識海里的帳頁便被骨盤翻一次。那些人的死帳、經料帳、燈油帳順著願聲撞進來,壓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暗格不再一格一格增加。
而是整頁發黑。
左手食指早已沒有知覺。
如今連手腕也開始發麻。
紅骷髏察覺林陽影子在抖。
「再認下去,這些死帳會先壓進林陽識海。」
「認名以後,核心還能清嗎?」
「不能穩著清。」
紅骷髏盯著那些互相撞擊的骨圈。
「每抹一個名字,它都得先確認是人還是料。確認時,骨盤就會卡住。」
夠了。
林陽將經骨又向盤面壓深半寸。
掌心傷口裂開,血沿著「阿九」那塊骨片流過。
更多聲音從骨縫裡往外撞。
「梁守一。
「」
「空塵。」
「孟小滿————」
一塊塊朝下的黑片開始翻身。
凡空後退半步。
清道夫欄卻把他的名字照得更亮。
林陽抬眼看他。
「只要他們還認得自己,凡空就清不穩這本帳。」
凡空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向手中念珠。
第一顆灰珠表面,已經爬滿細小人名。
陸岐的殘筆也在其中。
凡空拇指壓住珠子。
這一回,沒有轉。
他兩指合攏。
咔嚓。
第一顆清帳珠被他硬生生捏碎。
灰粉從指間落下。
骨盤上一塊剛翻起的骨片猛地停住。
那上面才亮出一個姓。
後面的名字還沒來得及認回,整塊骨片便從中間塌陷,連料號帶殘願一起沒入盤底。
聲音也斷了。
像有人剛張開嘴,就被從世上挖走。
紅骷髏猛地抬頭。
「他碎珠了!」
凡空掌中灰粉落盡。
骨盤上,第一名證人留下的所有痕跡,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