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5章 所以更不能白送
第一顆清帳珠碎開後,骨盤上那塊剛翻起的骨片塌了下去。
灰粉從凡空指縫落地。
經料號沒了。
剛認回來的姓也沒了。
骨盤轉過半圈,一塊先前始終壓在底下的薄片忽然露出正面。上面本有一個人的名字,筆畫被灰氣遮了大半,只剩最後兩個字勉強能看清。
陸岐。
林陽瞳孔縮緊。
焦黑石林外,陸岐攥著半塊通行符衝出來,喊的是「帳房」。
後來他的骨牌空了,外院骨燈滅了,同門站在面前,卻問他是誰放出來的料。
林陽曾用丹灰在地上替他寫過名字。
凡空一顆珠,就抹平了。
如今這兩個字好不容易被真願和供貨舊帳頂回來,又在碎珠的一瞬迅速褪色。
陸字先散。
岐字緊跟著裂開。
骨片沒有留下空格,直接向盤底沉去。
林陽按在經骨上的手猛地收緊。
掌心傷口被骨片邊緣割深,血順著指縫淌下來,滴進正在認名的經料格。
「陸岐。」
他念了一遍。
骨盤沒有回應。
那塊骨片已經找不到了。
凡空甚至沒往那邊看。
他只盯著混亂的內外骨圈,確認少掉一個名字後,骨齒是否重新咬合。
外圈仍在逆轉。
內圈卡了兩拍,卻比剛才穩了一點。
碎掉一顆珠,抹掉一個能證明清帳發生過的人,也替核心清出了一處亂格。
凡空伸手按住第二顆念珠。
紅骷髏立刻看向林陽。
「他還要碎。」
張林子早就忍不住了。
「狗東西!」
他拔起頂在缺角下的金骨根,抬手便要砸向凡空。
金骨根一離開,骨盤缺角頓時往內錯開。
兩道盤骨重重撞在一起。
轟!
張林子腿上的「根料待驗」隨之暴亮,封骨布里金氣直衝膝蓋。他只邁出一步,左腿便被一股力量釘在地上。
旁邊一塊骨片翻面。
根料。
可拆。
張林子身體向前撲了一下,金骨根卻仍往凡空胸口遞。
林陽橫身擋住根身。
「回去!」
「他在拿人填盤!」
「衝過去,下一塊填的就是張林子!」
「填就填!」
張林子雙眼發紅。
「陸岐替我們放過路!」
林陽抓住金骨根,掌心被根上的裂紋磨出血。
「所以更不能白送。」
兩人僵了一瞬。
張林子腿上驗貨紋已經從膝蓋爬向大腿。再往前一步,骨盤真會把他從人帳轉進根料欄。
林陽壓低聲音。
「把缺角頂住。」
張林子胸口起伏得厲害。
最終還是咬著牙轉身,將金骨根重新塞回盤骨之間。
「先記著。」
這句話不知是對凡空說,還是對已經消失的陸岐說。
凡空捏碎了第二顆珠。
咔嚓。
這一次,經骨碎片裡先少了一道聲音。
原本有一名佛修一直在反覆念自己的法號。
「明照。」
「我叫明照。」
「不是燈油————」
聲音不高,卻從第一道真願被放出時便沒停過。
第二顆珠碎裂,那道聲音突然斷了。
沒有漸弱。
像有人把說話之人的舌頭連同名字一起從經骨中拔走。
骨盤上,一塊剛翻到正面的經料骨片開始塌陷。
「明照」二字只亮到「明」字的一半,便化成一道灰線。
林陽掌中經骨猛地抽動。
那一小塊位置空了。
真願少了一道。
連殘響都沒有。
「凡空!」
張林子破口大罵,肩背向前一頂,金骨根險些把盤邊撐裂。
凡空依舊沒看他。
仿佛被罵的人不是自己。
顧念卻動了。
凡空每捏一顆珠,腳下清道夫印都要先向骨盤借一次力。珠子碎開的剎那,印紋和盤邊之間的連接會短暫暴露。
第一條線先前已經被顧念斷過。
現在,第二條灰線從凡空腳下伸出,正搭向內圈。
顧念劍鞘貼地一划。
鞘尖從黑油里穿過,穩穩壓在線上。
沒有劍光。
只聽見一聲極細的繃斷聲。
啪。
第二條清道夫印線斷開。
凡空手腕一沉。
剩餘念珠全部向下墜了半寸。
骨盤內圈失去支撐,剛剛穩定的兩道骨齒又錯開。
「明照」的骨片雖然沒有回來,旁邊幾塊經料片卻趁機翻起,三四個殘缺姓名同時透出灰光。
顧念手臂上的黑紋也付出了代價。
黑線從頸下繞過肩頭,貼向胸口。
他的右手抖了一下,劍鞘差點脫手。
林陽看見,卻沒讓他退。
現在退,這條線就白斷了。
凡空低頭看了一眼斷開的印線。
他沒有修補。
右手直接抓住第三顆念珠。
紅骷髏臉上的血紋驟然繃緊。
「那顆連著口供。」
林陽也認出了珠面殘痕。
廢經堂里,老佛修喉間鎖格收緊,用手指在地上畫出一扇下沉的門。
紅骷髏搶下半道門痕。
凡空當時說,那句話不能留。
第三顆珠被捏進掌心。
林陽立刻把天參碎片壓向盤緣,想先卡住那筆口供。
晚了一瞬。
咔。
珠子裂開。
經骨碎片裡那道下沉門痕猛地一抖。
門框少了一邊。
向下的斜線斷成兩截。
老佛修留下的聲音本就極少,只剩「不走血佛骨門」和「認欠帳者」兩句殘音。此刻兩句話同時被灰氣裹住,眨眼便少了後半段。
骨盤中層,一格標著「口供殘線」的骨片碎掉一角。
沒有姓名消失。
可通往帳房的證詞,斷了。
顧念劍鞘往上挑,想保住最後一點門形。
那道痕跡只亮了一息,還是沉進盤底。
凡空連續捏碎三顆珠。
腕間珠串短了一截。
他的臉色也比剛才更白,後頸清道夫印不斷向外滲黑油。碎珠不是沒有代價,只是他寧可自己承擔,也要先讓核心穩定。
紅骷髏盯著地上的三攤灰粉。
「他用的是證人的命。」
王闖按著王印,呼吸發重。
「陸岐早就死了。」
「人死了,證還在。」
紅骷髏道。
「名字、記憶、說過的話,都能證明那筆帳發生過。凡空碎一顆,就拿一名證人剩下的東西,填骨盤一個亂格。」
林陽低頭看經骨。
願聲少了一道。
□供少了一段。
供貨名單還在。
他忽然鬆開壓住真願的手指。
經骨封口打開一角。
不是繼續放姓名。
而是把封在最深處的供貨名單殘影露出來半邊。
骷髏教——骨。
無相宗——經。
仙骨宗—根。
第四列那個被抹過的「收」字剛亮,整座骨盤便猛地一震。
三宗供貨格同時翻面。
剛被凡空用碎珠填穩的三個亂格,也被這張名單重新牽動。
陸岐的名字回不來。
明照的願聲沒有重新響起。
老佛修畫下的門也沒恢復。
可他們留下的帳痕些暫浮了出來。
陸岐那塊消失的骨片位置,多出一道放行線。
明照所在的經料格中,亮起一筆磨願記錄。
老佛修的口供欄雖然空著,下方卻出現「見過下沉門」的舊注。
證人被清掉了。
發生過的事還在總帳里留著刮痕。
凡空臉色徹底冷下去。
「殘痕不能作證。」
林陽盯著盤面。
「能讓人知道凡空清過。」
這就夠了。
清道夫最怕的不是有人死著指認。
是核心自己留下清帳痕跡。
凡空掌中還剩六顆珠。
他握住第四顆。
這顆顏色發黑,珠面沒有名字,只有一截彎曲門紋。只要捏碎,極可能連供貨名單上的某一列都被清掉。
凡空五指開始收攏。
王闖突然抬手。
林陽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別」字。
王闖已經把王印撞向骨盤邊緣。
不是貼入核心。
只用半鑰最尖的那道紅光,狠狠磕在外圈與中圈的交界處。
砰!
骨盤發出一聲巨響。
半鑰帳點順著盤緣炸開,三圈骨格同時錯位。凡空腳下清道夫印被紅光截斷半息,捏向第四顆珠子的手也向旁邊偏開。
珠子沒碎。
王闖卻悶哼一聲,後退了兩步。
左腕皮肉裂開。
原本只有一寸長的半鑰主裂線,沿著小臂又深了一寸。紅光不是浮在皮膚下,而是從裂口裡直接透出來。
林陽一把抓住他手腕,用金骨根壓住。
「誰讓王闖撞的?」
王闖疼得嘴唇發白。
「總不能每次都等別人替我擋。」
林陽想罵,最後只把參須碎片貼在裂線外沿。
「再撞一次,這隻手就不歸王闖了。」
「那就不撞第二次。」
王闖抬眼看向凡空。
「第一下夠用。
39
骨盤還在亂。
半鑰紅光誤撞進清道夫一欄,使那塊骨片連續翻了兩次。
第一次,亮起「凡空」。
第二次,亮起「經料七十九」。
兩行字互相壓過,誰也沒能徹底蓋住誰。
凡空後頸清道夫印井地灼亮。
他伸手想用第四顆珠清掉這一欄,半鑰帳點卻先一步鑽入印紋,逼得骨盤重新核對他的歸屬。
清道夫。
經料。
外帳執刀。
磨願未淨。
數道舊注一行行冒出來。
最後,一行從未出現過的小字,在凡空名字後方緩緩浮出。
不是清帳記錄。
也不是職位。
延期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