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6章 清道夫也在帳里
「延期回收」四個字浮出來後,凡空捏著第四顆念珠的手停了半息。
珠面已經裂出一道白痕。
再多用一分力,這顆珠就會和前面三顆一樣碎掉。
可凡空沒有繼續。
他的視線越過手指,死死盯住骨盤上那行小字。
林陽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左手扣住天參碎片,向前一送。
參須尖端貼上清道夫欄旁邊那道盤紋。
正鑰氣沿骨片邊緣鋪開,沒有撞擊骨盤,也沒有往缺角里鑽,只壓住了即將翻面的下一格。
骨盤發出一聲沉響。
哐!
「延期回收」沒有暗下去。
內圈反而繼續轉了半格。
一塊被清過多次的舊骨片從下方抬起,表面先是一層厚灰,隨後灰膜被正鑰氣一點點頂開。
經料七十九。
磨願未淨。
轉外帳清道。
三條舊注重新出現。
這一次,後面不再是斷線。
一根細得幾乎看不清的黑紋,從「經料七十九」延伸出去,繞過清道夫印,接入一排密集小格。
第一格寫著:暫緩磨願。
第二格寫著:授清帳珠。
第三格寫著:外帳一筆,緩期一格。
骨盤繼續翻動。
每多翻一格,凡空過去清掉的帳數便亮起一部分。
百帳。
千帳。
三千六百帳。
六千餘帳。
數字沒有完整出現,許多地方已經被凡空自己清掉,只剩密密麻麻的斷痕。可那根連接回收欄的線還在。
每清一筆,黑線便向後挪一格。
不是減掉。
只是往後推。
張林子盯著盤面看了幾息,終於聽明白了。
他腿上的封骨布還在冒煙,臉上卻扯出一個冷笑。
「原來給人當刀,也沒換來一條命。」
「只是把回爐的日子往後拖。」
凡空抬眼。
沒有轉珠。
腳下清道夫印直接亮起。
一道鎖格從印中射出,貼著地面繞過骨盤,直奔張林子喉口。
速度比先前所有清帳線都快。
張林子剛想抬金骨根,腿上的「根料可驗」便同時灼亮。動作慢了一瞬,鎖格已經纏到頸前。
顧念橫身插入。
劍鞘從下方挑起。
啪!
鎖格撞上鞘身,立刻分成三股,想繞過劍鞘繼續收緊。
顧念手腕一轉,把劍鞘橫壓在鎖格中央。
三道灰線被迫繃直。
他右臂上的黑紋卻跟著向胸口沉了一層。頸下那道裂口再次滲血,衣領很快濕了一片。
「張林子,閉嘴。」
顧念聲音發冷。
不是替凡空說話。
是再多刺激一句,鎖格會先借他的鎖債落下來。
張林子摸了摸喉嚨。
皮膚上已經多出一道灰痕。
他沒有再沖,卻仍盯著凡空。
「說中痛處了?」
凡空五指一收。
鎖格又往前咬了一寸。
顧念劍鞘發出輕微彎響。
林陽沒有跟著嘲諷。
他看著那條從經料七十九延伸出去的緩期帳線。
「收帳人承諾過什麼?」
凡空不答。
「只讓凡空多活一日,不夠凡空替他清這麼多年。」
林陽掌中的天參碎片又往盤緣壓了一分。
「他許了什麼?」
凡空咬緊牙。
下頜線繃得發硬。
第四顆念珠在掌中發出細響,卻始終沒有碎。
骨盤先替他答了。
清道夫欄下方,一塊細長骨片慢慢翻起。
上面不是舊帳。
是一條契約。
清滿萬帳。
免回收。
八個字剛亮,整座下層帳房忽然安靜了一瞬。
連那些正在互相錯撞的骨圈都慢了。
張林子臉上的冷笑也淡了些。
凡空清了這麼多年,不是因為喜歡拿珠子抹人。
至少最初不是。
他在數。
一筆一筆數。
每抹掉一個名字,每毀掉一個證人,每把一個逃出牢底的人重新寫成無主貨,離那一萬筆便近一步。
等清滿萬帳,他就不再是經料七十九。
也不用回磨井。
凡空盯著契約,眼底那點慌意被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僵硬的冷。
「還差多少?」林陽問。
凡空仍不答。
骨盤上的萬帳契約下方,卻有一串數字想要浮出。
九千—
後面的數還未顯全,凡空便猛地轉動念珠。
第四顆珠沒有捏碎。
而是被他強行推過一整圈。
清道夫印向骨盤壓去,想把契約連同帳數一起翻下去。
紅骷髏忽然開口。
「牢底從不放人。」
它看著那八個字,黑氣貼著骨縫顫動。
「只換籠子。」
王闖壓著裂開的王印,抬頭看它。
紅骷髏道:「七十九的籠子是磨井。」
「凡空的籠子是這一萬筆帳。」
「真清滿了,收帳人也不會放。只會說還有舊帳未淨,或者換一串新的珠子。」
凡空手指頓了一下。
很輕。
但念珠少轉了半寸。
林陽看見了。
只是不能想。
一旦懷疑「清滿萬帳,免回收」是假的,那這些年被他抹掉的人,就再也找不到一個能讓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骨盤上的契約正被清道夫印往下壓。
「延期回收」四個字開始變暗。
林陽鬆開天參碎片,右手將經骨壓上盤面。
經骨里剩餘的真願早被連續清掉三道,聲音比之前弱了許多。
可當骨片靠近清道夫契約,一道道殘聲仍從針孔中擠出來。
「周聞山。」
「許青禾。」
「阿九————」
他們沒有沖向經料格。
而是貼上「延期回收」四個字。
名字一聲聲落下,像有人用指甲抓住即將翻過去的頁面。
凡空的清道夫印往下壓。
真願便從下面往上頂。
骨盤卡在兩者中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林陽識海再次刺痛。
已經發黑的帳頁一張接一張翻起。每一道願認名,他便多承一筆牽連帳。
鼻腔里湧出溫熱。
一滴血落在經骨上。
他沒有擦。
「定住。」
經骨里最後幾道願聲同時響起。
「延期回收」重新亮了。
萬帳契約也停在正面。
凡空眼中的冷靜終於破了。
他不再轉珠。
也不再借清道夫印壓帳。
腳掌一踏,整個人越過盤邊,直接殺向林陽。
灰衣掠過錯亂骨格,袖口無風自繃。
右手並指,指尖沒有佛光,只有一層極薄的灰線。那是用來從骨牌上刮掉名字的清帳刃。
凡空這次不要經骨。
他要先割斷林陽按在盤上的手。
顧念想攔。
腳下鎖債卻被清道夫印反壓,黑紋猛地繃住肩頸,動作慢了半拍。
張林子拔出金骨根。
缺角立刻向內塌陷,逼得他又把根身頂了回去。
王闖王印裂線剛剛加深,紅光才冒出便被骨盤扯走,根本來不及再撞一次。
凡空指尖已經到了林陽腕前。
林陽沒有退。
他看著凡空後頸。
灰衣領口因為前沖向下扯開,清道夫印完整露了出來。
三格為鎖。
短杖為令。
九顆黑珠連向骨盤。
而那條「延期回收」的黑線,正從印紋最深處延伸出去。
凡空所有權限,都從這裡來。
收帳人能用這枚印把經料變成清道夫。
自然也能用它把清道夫重新變回經料。
林陽側過手腕,避開刮向筋脈的灰線。
清帳刃還是劃破了皮肉。
鮮血飛起。
他卻借這一瞬看清了印紋最底下那一道幾乎隱沒的回收線。
林陽抬眼。
「刀柄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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