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貨總帳第二行剛翻出來,那枚壓在無相宗「經」線上的收帳印便往左一沉。
磐如實三個字,被它蓋住了半邊。
林陽沒有繼續看。
右手一抹,丹灰直接按進殘盤新裂口。灰線沿著缺角繞了一圈,把剛露出來的總帳頁邊封住。
「先封口。」
殘盤卻還在冷。
那股冷意不是從門後來的,也不是凡空的清帳線。更像帳房最深處有人隔著許多層骨頁,正一頁一頁往外翻。
每翻一下,殘盤就在林陽掌心裡輕輕發澀。
王闖先悶哼一聲。
左腕上剛壓回去的王印重新亮了。
這一次紅光沒有往骷髏教方向拉直,而是沿主裂線浮出四個極小黑字。
半鑰供貨。
王闖盯著那四個字,手臂一下繃緊。
「又把我算貨?」
「不是剛才那一筆。」林陽道,「這是總帳舊項。」
殘盤裡「錨」字仍在。
可更深一層的供貨分類並沒有消失。
顧念肩後的黑紋也跟著亮了。
原本被殘盤壓住、不再擴散的鎖債線從衣領下透出一層黑光,像有人隔著總帳重新點了他的名字。
張林子那邊也沒躲過去。
封骨布下面冒出一股極淡的金骨味。
兩字貼著裂開的神骨邊緣閃了一下。
根料。
「娘的。」
張林子低頭罵道:「這是把張林子也重新上秤了?」
影子裡,紅骷髏突然縮得更深。
它胸前那道已經很淡的牢底編號竟也亮了一瞬。
只一瞬。
卻足夠讓幾人都看清。
林陽眼神沉了下來。
這張總帳不只翻宗門供貨。
連牢底舊帳都能往上帶。
「別讓它繼續翻。」顧念道。
「正有這個意思。」
林陽取出天參碎片,沒有讓它碰門陣,而是直接壓在殘盤上。
白光一落,殘盤裡的翻頁聲立刻慢了。
不是停。
只是從連續翻動,變成隔一息才動半格。
天參碎片是正鑰,本來負責定向。現在拿來壓殘盤,相當於強行讓這張總帳先認「門路」,再認供貨。
能拖,拖不了太久。
林陽借這一點時間,把丹灰封口撥開一線。
「只看第一頁。」
殘盤慢慢翻開。
第一頁先亮出三列。
第一列,骷髏教。
下面只有一個字。
骨。
第二列,無相宗。
經。
第三列,仙骨宗。
根。
三列之間沒有敵對標記,也沒有宗門界線。
只是三條並排的供貨線。
林陽沒有急著下結論,拿銀針從第一列邊緣劃到第二列。針尖剛碰到兩列之間的空白,三道供貨線竟同時往下沉了一格。
王闖腕上的「半鑰供貨」跟著發亮。
張林子腿上的「根料」也再次浮出來。
顧念肩後黑紋則被點出一個更深的小格。
林陽立刻收針。
這不是三張帳碰巧擺在一起。
三列本來就共用下面那一層。
「別再試。」顧念道。
「夠了。」
林陽看清三道線的走向後,把銀針擦過丹灰,抹掉針尖沾上的帳氣。
三條供貨線往下匯,最後都指向第四列。
張林子盯了半天。
「他們平時打得跟見了祖墳仇人似的。」
「帳上不打。」林陽道。
顧念目光落到三列最右邊。
「還有一列。」
第四列沒有宗門名。
那裡原本應該有東西,可被反覆抹過。
不是一次。
殘盤上能看見至少五層不同方向的刮痕,最早一層已經嵌進骨紋,後來幾次又從上面橫著擦過去,只剩一個不完整的上層標記。
林陽用銀針停在旁邊,沒有去碰。
紅骷髏卻從影子裡抬起半張臉。
「這個痕,我見過。」
林陽看向它。
「在哪?」
「收帳人帳房下面。」
紅骷髏聲音很低。
「牢底往上送帳的那幾層骨壁,缺角處就是這種紋。不是字,是上帳的時候留下的口。」
它沒有伸手,只用目光對著第四列。
「那邊被抹掉的,不是宗門名。」
「是往上交帳的標記。」
林陽把經骨碎片靠近第四列,卻沒讓經骨真正貼上殘盤。
經骨里那些被磨願留下的名字沒有亮。
反而是供貨三列底部同時浮出一條極細的回線,像所有材料送到這裡之後,還要再被記一筆去向。
紅骷髏看了一眼便縮回去。
「這是收口。」
「牢底的帳,送到這裡就不再算牢底帳。外面的骨、經、根送上來,也一樣。」
林陽收起經骨。
這就夠了。
林陽把第一行和第二行重新對在一起。
磐如實。
收帳人。
無相宗下面的收帳印又壓過磐如實名字。
三宗供骨、供經、供根。
第四列往上收。
這就不是磐如實臨時找無相宗做一筆買賣。
也不是幾個宗門暗地裡偶爾交換材料。
他們本來就在一張供貨總帳下面。
只是各守一處節點。
磐如實守骨線和黑佛龕。
無相宗掌經線和帳房入口。
仙骨宗守根。
更上面,才是「收」。
顧念看了一會兒。
「能不能把這頁改掉?」
「不能。」
林陽回答得很快。
「殘盤只能改區域性。」
他點了點新缺角。
「王闖那一筆能從貨壓成錨,是因為只改當前門帳。顧念的鎖債也只能壓一段。」
「這張總帳的本體不在這裡。」
「完整的還在帳房深處。」
顧念沒有再問。
張林子卻抬手拍了拍包好的金骨根。
「總帳改不了,那就砸供貨的地方。」
「先斷一個,看整張帳怎麼跳。」
林陽看向廢骨庫外。
黑佛龕方向的帳聲仍在加快。
正是他剛才定下的下一步。
不碰完整總帳。
先斷節點。
而黑佛龕既壓著磐如實命骨,又掛著血佛骨和半鑰供貨線,是最值得先動的一處。
就在這時,天參碎片突然燙了一下。
殘盤第一頁猛地往下沉。
林陽立刻壓住,卻還是讓一條新帳擠了出來。
血佛骨三日交付。
這行他們見過。
可後面多了半句。
命骨歸位前,不得斷供。
張林子臉色一變。
「什麼叫不得斷供?」
「有人在催這三日帳。」顧念道。
林陽盯著那一行,沒有馬上說話。
命骨歸位前,不得斷供。
換句話說,磐如實如果準備把命骨真正取回身邊,就必須先確保黑佛龕這條供貨線不斷。
血佛骨要繼續送。
王闖這枚半鑰也要繼續被牽著。
否則命骨一動,帳先斷,他反而會失去最穩的一處供貨落點。
林陽用銀針在那句「不得斷供」旁輕點一下。
殘盤沒有反噬,反而從黑佛龕那一列牽出三道細線。
一道連血佛骨,一道連王闖半鑰,最後一道直通命骨。
三線中,命骨線正在往回收。
血佛骨線卻還在往黑佛龕送。
「他不是等貨齊了再動。」林陽道。
「是邊收命骨,邊逼供貨不斷。」
這就給了他們一個很短的空檔。
命骨完全離龕之前,黑佛龕還必須維持供貨。
一旦在這時候斷掉其中一條,磐如實就得在收命骨和保供貨之間重新付帳。
林陽抬手,把天參碎片從殘盤上拿開半寸。
總帳立刻又快了一格。
黑佛龕那邊也同時傳來一聲沉響。
像有東西正從深槽里被慢慢拔出。
王闖腕上的「半鑰供貨」四字跟著亮了一下。
紅骷髏低聲道:「他真要取命骨了。」
林陽重新封死殘盤裂口。
這一次沒有再看總帳。
「不是要。」
他望著黑佛龕方向。
「已經在準備。」
磐如實下一步,一定會去黑佛龕取回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