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鐘,眼前原本無窮無盡的黑暗,變成了一片昏暗。
而我腳下、放眼所及全都是骸骨、嬰兒的骸骨。
多到什麼程度呢?
多到我完全就是站在了累累骸骨上,壓根就沒有其他可以落腳的地方。
四周那一陣陣嬰兒的啼哭聲,也是越來越清晰可聞。
一開始那啼哭聲,只是如同嬰孩找不到麻麻,在啼哭。
慢慢的那啼哭變得撕心裂肺起來。
到最後,所有啼哭聲,裡頭所充斥的完全就是絕望、是那種臨死前的絕望。
極端的情緒讓我的心境,都開始不自覺動搖了起來。
這時候,眼前的場景又變了。
一陣鬼霧瀰漫過後,地上那累累骸骨全都變成了小孩。
活生生的小孩。
有的還在襁褓中、有的一歲出頭、有的坐在那兒。
那些嬰兒,全都在啼哭、在哀嚎。
我伸手想要去抱,卻是抓了個空。
然後就在我親眼目睹下,那些嬰兒從一開始還有力氣啼哭、慢慢變得虛弱、啼哭聲越來越小。
最後躺在那累累骸骨上一動不動、成了屍體。
開始腐爛直至也變成了這滿地骸骨中的一員。
我整個人在那一刻都完全僵在了原地。
心裡頭波濤洶湧。
親眼目睹死亡、本就是一件足夠折磨心性的事兒了。
親眼看這那麼多嬰兒,死在眼前。
我想天底下沒有幾個人能做得到視若無睹。
在我心境動搖的時候,眼前的場景又變了。
恍惚間,我感覺周圍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地面似乎是搖晃了幾下。
等我穩住身形在抬頭看,只看到上空有一團亮光,那是一個出口。
而我自己不知何時,身處在了一個類似地下窯洞的地方。
周圍一片昏暗、腳下、腳邊全都是嬰孩的屍骨。
這時候,突然一團黑影從那團亮光中砸落了下來。
那是一個小女孩、一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小女孩。
看模樣也就三歲出頭。
我下意識想要跑過去伸手接住,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動彈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小女孩結結實實摔落到了那滿地嬰孩屍骨上。
過了一會,那小女孩似乎是緩了過來,掙扎著從滿地嬰孩屍骨上爬了起來。
「媽…媽媽……!」
「爹爹!」
然後那小女孩抬起骨瘦如柴的小手,一直掙扎著、哭喊著、就看著那團亮光、看著那出口。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死寂、到最後死寂變成了絕望。
很快那小女孩已經沒有力氣在哭喊、她像是小貓崽子一樣、抱著自己捲縮在那累累嬰孩屍骨上。
越來越虛弱,直至死去。
我看到她的鬼魂、從屍體裡飄了出來。
就飄蕩在那累累嬰孩屍骨上。
鬼魂成了嬰靈、最後成了魑魅。
就站在我不遠處,歪著腦袋看著我。
她的眼眸還是一片猩紅、背後還是充斥著滔天怨氣,可那一刻在那怨氣背後。
我看到了臨死前的絕望、看到了無助。
我的心境完全亂了。
手裡的七星劍,不知何時也掉落在了地上。
緊跟著那隻魑魅朝我飄了過來,落到了我跟前。
她就是一個骨瘦如柴、不過三歲左右的小女孩的形象。
就那么小小的一個、站在我跟前、昂著頭瞪著猩紅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我。
「叔叔你……你能帶我去找爹娘嗎?」
「我做錯了什么爹娘為什麼不要我了?」
「為什麼不要我了?」
那隻魑魅說話了,很簡單的三句話、也沒有什麼怨氣,格外平靜的語氣。
但在那一刻,對我內心的衝擊,卻是沒法用言語來形容的。
因為我剛剛目睹了這棄嬰塔裡頭、無數嬰孩被拋棄、然後慘死的經過。
我看到了這隻魑魅生前到臨死那一刻的絕望。
在我心境大破、心神快要徹底恍惚的時候。
一陣誦經的聲音飄了進來。
誦經的聲音越來越大、周圍的場景也開始迅速變化。
腳下那累累屍骨不見了、頭頂那團光亮也不見了。
緩過神來,我就跪在那間宿舍裡頭、七星劍掉在一旁。
骨瘦如柴的小女孩也不見了。
只有那隻魑魅站在我跟前、歪著腦袋看著我。
「你現在還想讓我魂飛魄散嗎?」
「還想除掉我嗎?」
問我這話的時候,那隻魑魅的語氣很古怪、透著怨恨、透著戲謔、更透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平靜。
我不知道怎麼去回答。
即便我知道剛剛看到的棄嬰塔,不過是這隻魑魅用幻術製造的幻境。
可那幻境、何嘗又不是幾百年前、在那棄嬰塔真實發生過的事。
「那你同情我嗎?」
「你覺得我可憐嗎?」
「你覺得我爹娘可恨嗎?」
這次我點了點頭。
一個不過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別說危害人間,就連世事險惡她都不知道。
可她卻被親生父母無情拋棄、扔到了屍骨累累的棄嬰塔中等死。
她做錯了什麼?
要被拋棄。
可恨的是她爹娘,而不是她。
「叔叔你是個好人、和那大光頭和尚一樣是個好人。」
「既然叔叔覺得我可憐、覺得我爹娘可恨。」
「那叔叔也留下來陪我吧?」
我的心境已經完全失守,幾乎就是下意識點了點頭。
那隻魑魅咧嘴沖我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她那長滿尖銳指甲的小手便朝著我心口伸了過來。
我知道下一秒,我就會被掏出心臟。
我知道會死。
可我完全沉浸在了那種悲痛、憤恨之中,絲毫提不起反抗的念頭。
就在我馬上要被掏出心臟的那一刻。
誦經的聲音再度席來,與此同時慧明的大喝聲也在我耳畔響了起來。
「許仙你清醒點!莫要被亂了心神。」
「這魑魅生前可憐、悲慘不假,可它如今已經成了禍害。」
「退一萬步來說、渡人先渡己、若你死了,還談何度人!」
「阿彌陀佛!」
一聲洪亮如鍾、好似那晨鐘暮鼓的佛號在我心頭炸響。
我渾身一顫,大腦恢復了清醒,忙朝著旁邊一滾。
在那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那隻魑魅掏向我心口的鬼爪。
見我竟然躲開了,那隻魑魅也並沒有立馬撲過來,而是歪著腦袋看著我。
「叔叔你不是也覺得我可憐、也覺得我爹娘可恨嗎?」
「那你怎麼還要躲?」
「你的確很可憐、也很可悲,聽者傷心聞者落淚,你父母也的確可恨。」
「如果你父母尚在人世、你想要尋他們報仇,我一定不會阻攔。」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現在要與我為敵?我做錯了什麼?」
如果是在剛剛,我心神失守的時候,我一定會因為這個問題、再度陷入迷茫、陷入恍惚。
可現在,我已經想明白了。
「你錯便錯在不該殺害陳阿姨、不該將她扒皮抽筋、錯在不該讓那麼多學生懷上陰胎。」
「你錯在不該將仇恨轉嫁到了無辜之人身上。」
「也許你還會問我、為什麼他們能傷害我、我不能去傷害他們?」
「我只能說你從頭到尾搞錯了一點,傷害你的是你爹娘、也許還有幾百年那個愚昧落後的社會。」
「可現在你爹娘已經死了、幾百年前那個愚昧落後的社會也沒了。」
「你在想要報復那便是錯!」
一字一句我說的格外鏗鏘有力、說的擲地有聲。
那隻魑魅歪著腦袋、瞪著猩紅的眼眸看著我,沒有在言語。
「我想當年紅葉禪師並非是鬥法失敗、並非是沒法讓你魂飛魄散。」
「而是他也看到了你生前遭遇、也看到了那棄嬰塔里發生的一切。」
「我沒資格、也沒底氣讓你放下仇恨。」
「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如今你放下仇恨、不在禍及無辜是在自救。」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屠刀、執念爾。」
「咯咯咯。」
那隻魑魅依舊是不搭話、也沒有再繼續用言語、環境來亂我心神,而是沖我笑了起來。
陰惻惻的笑著。
猩紅的眼眸,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怨恨。
對所有人、對這世間的怨恨。
我慢慢從地上站起身、重新握緊了七星劍。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你也的確很可憐、我也很憎恨你爹娘。」
「可你放不下,那便是禍害。」
「今日我必除掉你。」
「慧明你有辦法暫時鎮住這魑魅嗎?」
「給我一點時間,我讓她魂飛魄散!」
我不知道剛剛慧明是用了什麼術法,能夠與我心靈相通、在千鈞一髮之際喚醒我的心神。
但我知道,他能聽到我的聲音。
果不其然,我腦海里很快便響起了慧明的聲音。
「我和眾師兄弟能以伏魔神通暫時鎮住這隻魑魅、但時間不能太久。」
「足夠了。」
在心頭應了一聲後,我便伸手從八卦袋裡摸出了六枚棺材釘。
咬破中指,將指尖血塗滿了棺材釘。
見我左手握著六枚棺材釘、右手緊握著七星劍。
那隻魑魅也知道我已經本心清明、完全擺脫了它的影響。
下一秒鐘。
那隻魑魅怪嘯一聲、嗖一下朝我撲了過來。
不過就在同一時間,窗外一陣洪亮如鐘的誦經聲響起。
緊跟著一個巨大的卍字從窗外飄了進來、瞬間便將那隻魑魅鎮在了原地。
我也沒遲疑,手中六枚棺材釘激射而出。
直接破了那隻魑魅的七關。
被卍字符鎮住、又被我以棺材釘接連破了六關。
那隻魑魅一直在掙扎嘶吼、最後更是再次變成了那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模樣,滿臉淚痕的不停向我求饒。
只是這次我沒有再被影響心神,七星劍毫不遲疑洞穿了它的眉心鬼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