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出發的時候是下午時分,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也在惋惜方柔、周主任之間的有緣無分。
暗沉沉的天空,一直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衙門已經安排人接手了南山敬老院。
所以對於在南山敬老院裡養老的那些人來說,其實生活並沒有什麼變化。
一切還是顯得很平靜。
唯一不平靜的大概也只有周主任。
來到醫務室外,我抬頭看了看暗沉沉的天空,從背包里將收有方柔鬼魂的黑傘拿了出來。
「方柔醫生,等到天黑我便施法讓你給周主任託夢。」
「但你也要記住答應我的事,託夢告別後,便安心踏上陰陽路。」
說完我便抬手掐了個法訣,朝著黑傘一點,隨後慢慢撐 開了黑傘。
雨傘下一陣陰風打著旋掀起,方柔的鬼魂慢慢浮現,飄蕩在黑傘下面。
王城沒有開眼,看不到方柔,但他也能感覺到方柔的存在,朝著黑傘下看了一眼後,王城也說了一句。
「有緣無分固然可惜、但人鬼殊途、陰陽相隔是沒法改變的事實。」
「方柔醫生,許仙不會害你的。」
「只要你們緣分未盡,下輩子肯定能再續前緣。」
雨傘下,方柔的鬼魂轉過頭看著王城低聲說了句謝謝,隨即目光便完全定格在了醫務室。
醫務室里,已經年近花甲的周主任,戴著黑框眼鏡,正在伏案工作。
雨傘下,方柔的鬼魂依舊還是十年前年輕的模樣。
那一刻,恍若隔世這四個字,似乎有了具象化的解釋。
方柔的鬼魂並沒有朝著醫務室飄去,她就那麼靜靜飄在雨傘下、靜靜地看著醫務室里伏案工作的周主任。
鬼魂是沒有眼淚的。
可那一刻,我和王城都能從方柔鬼魂身上感覺到一股悲傷。
我也不知道就那麼撐著傘,陪著方柔的鬼魂在醫務室外站了多久。
一個小時、十分鐘還是更久些。
許久後方柔的鬼魂戀戀不捨的收回了視線,它像是鼓足勇氣下定了某種決心,轉頭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
「算了,不給他託夢了。」
「十年了,他也該放下了,我也很思念他、很想他。」
「可我更了解他,要是今晚我給他託了夢,他會更放不下。」
「你說得對,相見不如不見,活著的人就該好好活著。」
其實我一直都不贊成方柔給周主任託夢。
雖然我和周主任也僅僅只是萍水相逢。
可我知道,以周主任的深情,一旦今晚方柔給他託夢,兩人夢裡相見,周主任會一輩子放不下。
終其一生會困在那一段回憶之中。
甚至他會生出更多不切實際的想法。
比如效仿寧采臣、聶小倩來一場轟轟烈烈的人鬼戀。
那樣一來,不是再續前緣,而是害了方柔、更害了他自己。
而我之所以答應幫方柔託夢,一來是不忍心,二來也是尊重方柔自己的選擇。
眼下方柔能夠大徹大悟,我自然是打心底裡頭替她高興。
「方柔醫生,你能想明白最好。」
「放心吧,你和周主任緣分未盡,總有再續前緣的一天。」
「既然你已經想開,那便今早上路吧。」
方柔點了點頭,朝我和王城鞠了個躬,轉頭最後朝醫務室里看了一眼後,便化作一道陰風朝著西邊飄去。
這時候醫務室里,原本在伏案工作的周主任,仿佛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
突然放下手上的工作,著急忙慌跑了出來,然後像是小孩子尋找心愛的玩具一樣,左顧右盼起來。
看了許久,沒有看到方柔,周主任抬手摘下眼鏡,臉上滿是失落。
「許仙,咱要不過去勸勸周主任?」
「算了吧,要是旁人幾句話就能讓周主任放下,他又怎麼會在南山敬老院待那麼多年。」
「方柔醫生的遺骨,牛隊長已經安排人去挖了,我想很快能找到。」
「等周主任看到方柔醫生的遺骨,也許他就能放下了吧。」
「咱們先回去。」
「希望他們下輩子能再續前緣。」
王城由衷祝福了一句後,和我一塊轉身離開了。
可能有人奇怪,我不贊成方柔給周主任託夢、擔心會惹出不必要的岔子。
為何又不擔心周主任看到方柔的遺骨之後,惹出岔子呢?
這其實就是一個希望的問題。
方柔給周主任託夢的話,周主任會生出希望、不切實際的希望。
而看到方柔的遺骨則不一樣。
遺骨代表著死亡、代表著兩人這輩子再無可能在一起。
希望破滅固然殘忍,但也總比守著那不切實際的希望被一點點鈍刀拉肉、慢慢折磨來的強。
言歸正傳。
至此南山敬老院一事,算是徹底落幕。
返回市區以後,王城就催著我趕緊去商場採購年貨。
明天才二十九,今天抓緊採購年貨,明天一大早出發,還能趕得上吃年夜飯。
見這孫子比我還積極,我心裡頭我媽的思念,也被勾了起來。
我兩都沒顧上吃晚飯,便一頭扎進商場裡頭買了不少年貨。
採購完年貨,我兩一塊去見了虞婆婆。
原本我兩都想要邀請虞婆婆一塊去我家過年。
畢竟虞婆婆膝下也無兒無女。
沒想到虞婆婆直接給拒絕了,就連王城提出在我家過完年三十,第二天立馬趕回來陪她過年,也被虞婆婆給拒絕了。
理由是嫌棄王城笨手笨腳的,老在跟前晃悠,看著鬧心。
「算了吧,挺老遠的老婆子我可經不住折騰。」
「我前段時間向南山敬老院遞交的申請已經通過了,今年啊我和你馬婆婆一塊去南山敬老院過年,那兒人多熱鬧。」
見虞婆婆堅持,我兩也只好答應。
陪著虞婆婆吃過晚飯,收拾乾淨的碗筷,我接到了牛隊長的電話。
「你和老王擱哪兒呢?沒事出來喝酒。」
「老地方不見不散。」
我和王城這剛放下碗筷,老實說啥也吃不下去,但聽電話里牛隊長的情緒透著低落。
又考慮到南山敬老院這事,牛隊長其實還沒邁過去心裡頭那道坎。
我便答應了下來。
和虞婆婆說了一聲後,我和王城便匆匆趕去和牛隊長匯合。
等到了地方,菜都已經上齊了,牛隊長已經自己個先喝上了。
「老牛你這不仗義啊,先自己個喝上了。」
「也不等等我和老王。」
牛隊長也沒反駁,只是拿起酒瓶給我和王城到了酒。
碰了下杯,一大口烈酒入喉,牛隊長砸吧了下舌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頭肉,低著頭一邊吃一邊說。
「方柔的遺骨找到了,周主任也去認了屍。」
「現在衙門接手了南山敬老院、孤兒院,以後資金也不會斷,順帶還給養老這社會性問題敲了下警鐘,這事也沒造成什麼社會恐慌,鎮妖司那邊也給了答覆,會密切留意山魈。」
「總體來說南山敬老院這事,咱們也算辦的漂亮。」
「必須得喝一杯。」
雖然嘴上那麼說,可其實我和王城都看得出來,牛隊長並不是滿意這結果。
我兩也沒說什麼,只是舉起酒杯輕輕和牛隊長碰了下。
又喝了幾杯後,牛隊長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說。
「老王是要和你一塊回老家過年對吧?」
「帶我一個唄?」
「今年正好輪到我休假,我這過年也沒去處呢。」